“东哥,咱这是要去哪儿?”
阿遥问,毕竟林耀东回来的时候,只是告诉他凌晨两点半村口集合,但没说去哪儿。
“县城。”林耀东跨上自行车后座,“走,路上说。”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走。
天还没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自行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月亮挂在天上,半明半暗的。
“东哥,到底啥事?”
阿遥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林耀东坐在后座上,缓缓道:“为了今天铺子被砸的事,不过没有证据,所以咱们得给他造个证据。”
阿遥愣了一下,“怎么造?”
“今天你去给赵经理送货的时候,刘海龙过来了一趟。”林耀东说,“他跟我说,黄德彪手下有个叫马三的,是专门干脏活的,昨晚砸铺子的事十有八九是马三带人干的。”
阿遥握紧了车把,“那咱们去找马三?”
“找,但不能明着找。”林耀东道:“马三这个人胆子大,但脑子不够用,他干了坏事肯定要回去跟黄德彪邀功。今天刚砸了铺子,他晚上肯定睡不着,说不定还会去铺子那边看看热闹。”
“你是说……”
“咱们去铺子那边蹲着。”林耀东说,“马三要是来了,咱们就把他按住,他要是承认是黄德彪指使的,那就有证据了。”
阿遥想了想,“他要是不承认呢?”
林耀东沉默了两秒钟,说:“那就让海龙的人跟他聊呗。”
阿遥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后背有些发凉,但他没再多问。
两个人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县城。
林耀东没直接去铺子,而是拐进了码头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间矮房子,门口停着三辆自行车,屋里亮着灯。
林耀东敲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耀东来了。”刘海龙咧嘴笑了笑,“进来坐。”
林耀东带着阿遥进了屋。
屋里还有三个年轻人,都光着膀子,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喝酒吃花生米。
看见林耀东进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都坐,都坐。”
林耀东摆摆手,从布袋子里掏出一盒大前门,一人发了一包。
刘海龙接过烟,靠在椅子上,开口道:“耀东,你说的那个事,我帮你打听清楚了。
马三今天下午在码头喝酒的时候,跟人吹牛说他今天干了件大事,但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我估摸着,十有八九就是你铺子的事。”
林耀东点了点头,“他晚上一般什么时候出来?”
“不好说。”刘海龙吐了口烟,“马三这个人好赌,晚上经常去南街那边打牌,打到三四点才散,散了牌局,他有时候会去铺子那边转转,看看自己的‘杰作’。”
“那咱们就去铺子那边等。”林耀东说。
刘海龙看了看墙上挂的钟,三点四十。
“行,现在去,差不多能赶上。”
几个人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往铺子方向走。
刘海龙带了两个人,一个叫大壮,一个叫黑皮,都是码头上的装卸工,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身的力气。
加上林耀东和阿遥,一共五个人。
到了铺子那条街,林耀东让大家把自行车停在对面的巷子里,别让人看见。
然后几个人分散开,刘海龙带着大壮和黑皮躲在铺子旁边的棉麻仓库的围墙后面,林耀东和阿遥躲在街对面的一个门洞里。
夜深人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街上的路灯只有几盏亮着,照得整条街有些昏暗。
林耀东铺子门口的地面扫过了,但还能看见一些碎玻璃碴子,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阿遥蹲在门洞里,腿有些发麻。他看了看手表,四点二十了。
“东哥,马三会来吗?”
“等着呗。”林耀东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四点四十分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有些散乱,像是喝了酒。
林耀东眯着眼睛往巷子口看,先是看到一个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然后是一个人的轮廓从巷子口拐了出来。
矮个子男人后面跟着一个人,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铺子这边走。
两个人走到林耀东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矮个子男人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了看新换的门板,忽然笑了。
“哟,这小子动作还挺快,一天就把门修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瘦子凑过来看了看,“三哥,就是这家?”
“就是这家。”矮个子男人幸灾乐祸地指了指,“昨晚上砸的,没想到这么快就修好了,这小子倒是挺能折腾。”
“三哥,你说这小子会不会报警?”
“报警?”矮个子男人嗤笑了一声,“报什么警?他又没证据,报了也是白报。”
瘦子嘿嘿笑了两声,“那倒也是。”
矮个子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伸手摸了摸新换的门板,拍了拍,然后解开裤腰带,掏出小鸟,竟然对着门撒尿!
边尿边说,“等今晚再来一趟,给他把门卸了,彪哥说了要让这小子在县城待不下去。”
“三哥,今晚还来?”瘦子有些犹豫,“万一被他撞上了怎么办?”
“撞上就撞上,怕什么?”马三讲:“就他那小身板,我一个能打他三个。”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吗?”
马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把那玩意儿都搞得有点刺痛。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见刘海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大壮和黑皮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巷口。
矮个子男人脸色变了,“刘海龙?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啊。”刘海龙笑了笑,“马三,有人想跟你聊聊。”
马三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口袋里,不知道在摸什么。
大壮一步跨上去,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了马三的手腕,往外一拽。
马三的口袋里掉出一把折叠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别动啊,动就废了你。”
马三的脸色白了,他看了看刘海龙,又看了看站在对面的林耀东,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耀东?”马三咬了咬牙,“你想干什么?”
林耀东从门洞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马三面前,给他甩了一个耳光。
啪!
他看着马三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林耀东说,“铺子是你砸的,对吧?”
马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你还想来卸我的门,对吧?”林耀东又问。
马三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往旁边瞟了一眼,像在找逃跑的路。
黑皮看出了他的心思,往他身边站了站,堵住了他的去路。
“马三,我不想跟你废话。”林耀东道:“我只问你一句,谁让你来砸的?””
马三梗着脖子,不说话。
“是黄德彪吧?”林耀东说。
马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林耀东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对刘海龙说:“海龙,这个硬骨头交给你,别弄死就行。”
刘海龙咧嘴笑了,“耀东你放心,我这个人最有分寸。”
他朝大壮和黑皮使了个眼色,大壮一把揪住马三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那个瘦子早就吓傻了,两腿直哆嗦,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阿遥看了他一眼,“东哥,这个怎么办?”
林耀东看了看那个瘦子,瘦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应该是马三新带的小弟。
林耀东走到他面前,瘦子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嘴唇也在抖。
“你叫什么?”林耀东问。
“我……我叫……叫阿……阿坤。”瘦子的声音都在打颤。
“阿坤,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林耀东说,“昨晚砸铺子的事,你去了没有?”
阿坤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我去了,但我就……就在外面望风,我没砸!真的没砸……”
“谁让你们来的?”
“三……三哥叫的,他说是……是彪哥的意思,让……让给这家铺子一点教训……”
林耀东点了点头,“你走吧。”
阿坤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走吧。”林耀东又说了一遍,“回去告诉黄德彪,就说林耀东说了,铺子的事他得给我个交代。”
阿坤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
阿遥急了,“东哥,你怎么放他走了?他回去告诉黄德彪,黄德彪不就知道了?”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是我林耀东干的。”林耀东说,“因为老子林耀东可从来不是好惹的。”
有些东西明面上不能做,就像今天早上他在所有人面前压制怒火,营造自己孤苦伶仃的形象。
让黄德彪等人放松警惕,以为是软柿子可以捏!
就等着今天晚上有人上钩!
没想到还真上钩了。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林耀东走了十几步,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拐过一个弯,林耀东看见了。
马三被按着跪在地上,两只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嘴上塞着一块破布。
大壮站在他左边,黑皮站在他右边,刘海龙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根从马三口袋里搜出来的折叠刀,在他脸上拍了拍。
“马三,我跟你也算是老相识了,我不想为难你。”
刘海龙的声音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但你今天得罪了我兄弟,这就不好办了。
你动他的铺子,就是动我的面子。
你说,这事该怎么解决?”
马三的鼻子在流血,嘴角也破了。
他瞪着刘海龙,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恨意。
刘海龙把塞在马三嘴里的破布拽了出来,“说吧,谁让你干的?”
马三喘了几口气,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子,“海龙,你他妈的有种就弄死我,弄不死我,明天我就让你在码头上待不下去。”
刘海龙笑了,笑得很开心,“马三,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站起来,把折叠刀递给大壮,“大壮,帮他清醒清醒。”
大壮接过刀,蹲下来,用刀尖挑开马三褂子上的扣子,一粒,两粒,三粒。
“马三,我手艺不太好,你忍着点。”
大壮说着,刀尖在马三的胸口上划了一下。
不是很深,只是划破了皮,但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淌。
马三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但他没叫出来。
“再问一遍,谁让你干的?”刘海龙说。
马三还是不说话,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大壮又划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深了一些,血淌得更厉害了。
马三的身体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说!”马三终于撑不住了,“我说!是彪哥……是彪哥让我干的!”
林耀东靠在墙上,一直没说话。
听见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马三平视。
“黄德彪怎么说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彪哥说……说你在县城开了铺子,抢他的生意,让……让我带人去把你的铺子砸了,给你个教训,让你……让你知难而退……”
马三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
“还有呢?”林耀东问。
“还……还有,彪哥说码头那边的货源他不让你碰,谁敢给你供货,他就……就收拾谁……”
林耀东点了点头,站起来,“还有没有别的?他打算下一步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彪哥没说……”马三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我就知道这么多,你饶了我吧……”
林耀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刘海龙说:“差不多了,把他松开吧。”
大壮看了刘海龙一眼,刘海龙点了点头。
大壮用刀割断了马三手上的麻绳。
绳子一松,马三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胸口的两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马三,你回去告诉黄德彪。”林耀东蹲下来,拍了拍马三脑门,“铺子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从今天开始,他黄德彪要是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听明白了吗?”
马三拼命点头,“明白,明白。”
“还有。”林耀东说,“你今天说的话我已经让人录下来了,你要是敢反悔,或者回去跟黄德彪串供,这卷录音带就会出现在派出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三的脸色更白了,没想到林耀东留了一手!
现在录音机可不好搞,肯定是去赵经理那儿搞的!
林耀东站起来,甩了甩手,“行了,你走吧。”
马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耀东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他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拼命地跑了。
阿遥站在巷口,看着马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过头看着林耀东,林耀东正跟刘海龙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刘海龙带着大壮和黑皮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林耀东的肩膀,说了句“耀东,有事随时找我”。
巷子里只剩下林耀东和阿遥两个人。
阿遥走到林耀东身边,“东哥,你真录音了?”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吓他的。”
阿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卧槽!东哥,你这脑子我又又又服了。”
林耀东没笑。
他看着马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阿遥,今天的事,回去谁都不能说,小娟也不能说。”
阿遥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林耀东说,“从明天开始,咱们得更小心黄德彪这个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
今天马三栽了,明天可能就会想别的办法。”
“那咱们怎么办?”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林耀东说,“铺子照开,货照收,生意照做。他黄德彪有本事,就尽管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坚决!
即使遇到这么大的事,东哥不但不慌,还能一步一步地布局,一步一步地反击。
阿遥在心里暗暗佩服,也更加坚定了跟着林耀东干的决心。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天已经蒙蒙亮了。
路上开始有了人,有赶早市的菜农推着板车往县城走,有赶海的渔民往码头赶。
林耀东骑在前面,阿遥跟在后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清楚,今天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
回到白沙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耀东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推开门,看见杨小娟正在院子里忙活。
看见林耀东进来,杨小娟抬起头,“回来了?货收得怎么样?”
“还行。”林耀东把布袋子放在台阶上,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今天运气不行,只够赵经理那边的量,所以提前送过去,明天再去收!”
杨小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她注意到林耀东的褂子上沾了一些灰,裤腿上也有一块泥渍。
小娟知道林耀东有些事情不愿意跟她说,她也不问。
男人嘛,在外面闯荡,有些事情不说有不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