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娟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手里的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今天净赚了二十一块三毛钱。”杨小娟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神色,“一天就赚了二十一块三毛?”
林耀东靠在椅子上,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差不多。”
“那一个月岂不是能赚六百多块?”杨小娟小声嘀咕着,像怕隔墙有耳。
“不能这么算。”林耀东弹了弹烟灰,“今天是有赵老板那边的工地订单撑着,平常肯定没这么多。而且码头那边被黄德彪卡住了,货源不稳定,能赚多少还得看情况。”
杨小娟把账本合上,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铺子刚开张就遇到了这么大的麻烦,换作一般人早就慌了。
可林耀东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半点焦虑,反而还跑了一下午的小渔村,肯定是找到了新的货源。
这个男人在一年里的变化,比她想象的成熟稳重得多。
“你说的涨工资的事,我想了想。”杨小娟轻声说,“阿远和阿遥跟你跑了有半年了,从村收购站到县城铺子进货卖货,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人家出力了,咱不能亏待人家。”
林耀东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你觉得涨多少合适?”
“你心里有数吗?”
“我寻思一人涨八块钱。”林耀东说,“他们现在一个月三十块,涨到三十八,另外每半年给一次奖金,但这个事不能声张,就咱们四个知道就行。”
杨小娟想了想,“会不会太多了?咱铺子才开张,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多啊。”
林耀东摇了摇头,说:“阿远家里有个孩子要养,他每日跟我前前后后跑着,不就是为了多赚点嘛。”
阿遥嘛不用担心,主要是他俩用着顺手,咱得把他们拴住。”
“你是怕他们出去单干?”
林耀东没说话,只是看了杨小娟一眼。
杨小娟立刻就明白了。
这年头,有点脑子的人都想自己做生意。
阿远和阿遥跟着林耀东跑前跑后,进货渠道、销售门路都看在眼里。
万一哪天脑子一热自己也去开个铺子,那就是给自己培养了两个竞争对手。
“我同意。”杨小娟说,“给他们涨工资,再给奖金,让他们觉得跟着你干比单干强。”
林耀东笑了笑,“你越来越像个老板娘了。”
杨小娟脸一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别瞎说。”
“对了。”林耀东忽然想起什么,“我想让阿远负责村里收购站的事。”
“为什么?他不是一直跟你跑铺子吗?”
“阿远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孩子还小,老婆一个人带不过来。
他在村里守着收购站,离家近,能照应家里。
阿遥跟着我在县城跑,他年轻正好适合在外面闯。”
杨小娟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阿远那个人细心,管收购站合适。阿遥有的是力气,跟你跑铺子也行。”
“那明天一早我就跟他们说。”
“行。”杨小娟把孩子放到床上,盖上薄纱,又转过身来,“耀东,你说黄德彪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肯定会啊。”林耀东讲:“但咱们不怕。
他在码头上有势力,我就去小渔村收。
他卡我的货源,我就一家一家地跑,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耀东就把阿远和阿遥叫到了院子里。
阿远跟阿遥蹲在台阶上,两人都不知道林耀东要说什么。
“有件事跟你们说。”林耀东搬了个凳子坐下来,“关于涨工资的事。”
阿远和阿遥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从下个月开始,你们俩的工资涨到三十八块。”
阿遥一下子从台阶上跳了起来,“三十八?东哥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林耀东笑了笑,“另外,每半年还有一次奖金,具体多少看铺子的效益。但这个事…”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的眼睛,“只有咱们四个人知道,收购站那边的人一个都不能说。”
阿远愣了一下,“东哥,你是说……”
“我是说,收购站那边的人知道了,心里不平衡,会影响干活。”
林耀东语气平淡道:“你们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们,但有些事,该保密的就得保密。”
阿远点了点头,“东哥你放心,我嘴严。”
阿遥也跟着拍胸脯,“我也不会说,谁说谁是孙子。”
林耀东看了他们一眼,又说:“阿远,我还有个安排。以后村里的收购站交给你负责,你守着村里收鱼收虾,不用天天跟我往县城跑了。”
阿远张了张嘴,有些意外。
“东哥,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你想多了。”林耀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里孩子还小,老婆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你守在村里是照顾你,收购站交给你管,我也放心。”
阿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跟林耀东干之前,就是个赶海匠。
现在林耀东不但给他涨了工资,还让他管收购站,这份信任,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东哥,你放心。”阿远的声音有点哑,“收购站交给我,我肯定给你管好。”
“那就好。”林耀东又看向阿遥,“阿遥跟我跑县城铺子,早上早点起,跟我一起去码头和小渔村收货。”
阿遥咧嘴笑了,“东哥我不怕累,只要有钱挣,让我睡铺子里都行。”
林耀东也笑了,“行了,收拾收拾,咱们该去县城了。”
他们先去了码头,林耀东昨天跑的那几个小渔村。
今天一早他亲自去了一趟,收了八十斤虾和四十斤杂鱼。
王大海的货也在里面,一百来斤虾,质量不错,个个活蹦乱跳的。
加上阿远在村里收的货,今天的货源勉强够用。
林耀东推着板车,阿遥在后面推着,两人从码头往铺子走。
一路上阿遥嘴里哼着歌,心情好得很。
想想也是,一个月三十八块钱,比打工强多了。
“东哥。”阿遥忽然说,“你说咱铺子以后能开分店不?”
林耀东笑了笑,“先把这家干好再说。”
“我觉得肯定行。”阿遥信心满满,“你的脑子加上我的力气,县城的水产生意早晚是咱的。”
林耀东没接话,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转过街角,铺子就在前面了,但林耀东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一股味道。
一股死鱼的腥臭味,浓烈得像是有人在铺子门口倒了一车烂鱼。
阿遥也闻到了,他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这么臭?”
林耀东加快脚步,推着板车拐过最后一道弯。
然后他呆滞地站住了……铺子的门面被人砸了。
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一扇门板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地。
门口堆着一堆烂鱼烂虾,已经发臭了,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铺子里面的水池被人砸破了,水漏了一地,养在水池里的鱼虾全死了,翻着白肚皮浮在泥水里。
货架倒了两排,干货散了一地,和泥水混在一起,全毁了。
阿遥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冲上去一脚踢开挡在门口的烂鱼,跑进铺子里。
“操他妈的!谁干的!谁他妈干的!”
阿遥气得手都在发抖。
他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林耀东,咬牙切齿地说:
“东哥,是黄德彪!肯定是他!除了那个王八蛋没人干这种事!”
林耀东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被砸烂的铺子,满地的死鱼烂虾和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沉默了很久。
他叹了一口气,把板车靠在墙边,捡起那台被摔坏的台秤,看了看。
指针弯了,秤盘变形了,但架子没断。
他把台秤放到一边,又捡起几个还算完整的干货袋子,抖了抖上面的泥水,放到墙角。
阿遥急了,“东哥!你还捡这些干嘛!咱们得去找黄德彪算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什么账?”林耀东很平静地问道,“你有证据吗?你亲眼看到黄德彪砸的?”
阿遥被问住了。
“没有证据,你去找他,他反咬你一口说你诬陷,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林耀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收拾,别站着。”
阿遥咬了咬牙,虽然心里憋着火,但还是蹲下来开始收拾。
两人把烂鱼烂虾扫到一起,装进筐里抬出去倒了。
水池里死了的鱼虾捞出来,跟烂鱼一起倒了。
泥水一桶一桶地舀出去,倒了十几桶才把地上的水清理干净。
柜子扶起来,货架重新支好,还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起,不能用的堆在墙角。
林耀东站在铺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次加起来的损失少说也有五六十块钱。
阿遥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东哥,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他的声音闷闷的,“咱铺子刚开张,他就来搞这一出,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以后还不得骑到咱头上来?”
林耀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遮住了林耀东的脸,但他的声音很冷静。
“我没说算了,但不是现在。”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八点了。
赵德财工地那边还要送二十斤虾、十斤鱼,这个不能耽误。
“阿遥。”林耀东把烟掐灭,“你赶紧去给赵经理送货。”
阿遥愣了一下,“都这个时候了,还送什么货!”
林耀东说,“无论如何,今天中午之前,货必须送到赵经理手里。”
阿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耀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林耀东说道,“对了,别把这件事告诉赵经理!他信风水,问起来就说这边挺好的就行。”
阿遥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就给赵经理送货。
林耀东一个人留在铺子里,蹲在台阶上点着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铺子被砸,损失五六十块钱,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也不能咽。
但阿遥说得对,没有证据就去找黄德彪,那是自己往坑里跳。
得有证据!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隔壁棉麻公司。
“大爷,问你个事。”林耀东递了根烟过去。
那人接过烟,点上,“林老板,你铺子的事我听说了,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了,动静挺大,我没敢开门。”
“你看到人了?”
“没看清,天太黑了。”周老板摇了摇头,“但听动静不止一个人,好几个人在那边砸,砸完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林耀东点了点头,“谢谢大爷。”
他又去附近问了问,有人表示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影从巷子里出来后往南边去了,但看不清脸。
南边?
林耀东站在铺子门口,往南边看了看。
南边是码头方向。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收拾了半个小时。
周围的邻居站在远处看着,窃窃私语。
“这小伙子倒是沉得住气,铺子被人砸成这样,也不见他慌。”
“可不是嘛,换了我早就哭天喊地了。”
“听说得罪了黄德彪,黄德彪那人是好惹的?这铺子怕是开不下去了。”
“谁知道呢,看他造化吧。”
林耀东听见了这些话,但装作没听见。
他把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看了看表,十点半。
阿遥还没回来。
他又点了一根烟,坐在台阶上等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阿遥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走的时候好了些。
“东哥,货送到了。”阿遥跳下车,“赵经理看了货,挺满意的,说以后每天这个点送就行。”
林耀东点了点头,“好。”
“赵经理还问了咱们铺子的事。”阿遥说,“我说铺子没事!他也没多问,就说做生意不容易,让咱们坚持住。”
林耀东笑了笑,“赵经理是个实在人。”
他站起来,看了看收拾得差不多的铺子,又看了看阿遥。
“今天铺子先不开了,咱们去买点东西。”
“买啥?”
“买门板,买台秤,买水泥补水池。”林耀东说,“该修的修,该换的换,明天正常开门。”
阿遥咬了咬牙,“东哥,就这么算了?”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不是算了,是时候未到。”
“阿遥,你记住。”
“做生意不是打架,不是谁力气大谁就赢。
黄德彪想让我乱,我就偏不乱。
他越是想看我慌,我就越稳。
他想让我开不下去,我就偏要开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阿遥的眼睛。
“这不是认怂,是比谁活得长,还有这件事回去不能给任何人说啊,不然村里头的人又得风言风语好多天!”
阿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东哥,我听你的。”
两人推着自行车去了县城南边的市场买门板、台秤,还有一袋水泥。
一共二十三块钱,加上损失的货,今天的损失差不多八十块钱。
八十块钱,在1982年不是个小数目。
林耀东把这些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和阿遥一起推着往回走。
路上经过黄家收购站的时候,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黄德彪还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喝茶,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看见林耀东推着车过来,黄德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耀东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林耀东收回目光,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铺子总算收拾得能看了。
“东哥。”阿遥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黄德彪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耀东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怕。”
“怕?他怕什么?”
“他怕我做大。”林耀东说,“他现在在码头上是独一份,没人跟他竞争,他收多收少、价格高低,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我进来了,他就不舒服了。”
“那他就砸咱铺子?”
“这只是小动作啦!”林耀东说,“他后面还会有动作,今天砸铺子,明天可能就动别的脑筋,所以咱们得多个心眼。”
阿遥点了点头,“那咱们怎么办?”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林耀东站起来,“明天一早继续去收货,正常开门。
他砸一次我修一次,他砸十次我修十次,我就不信他能天天来砸!”
林耀东说完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表情,但阿遥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那天晚上,林耀东回到白沙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铺子被砸的事。
包括杨小娟问他今天生意怎么样,他轻松说着跟昨天一样的收入。
谁都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有阿遥知道。
当晚。
林耀东半夜就起了床,告诉杨小娟他要和阿遥去收一批货。
小娟没有多问,只是让林耀东注意安全,不要与人起争执。
(林耀东)实则与阿遥在村口汇合。
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出发吧!海龙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林耀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