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点东西?”
路鸣泽的声音在燃烧的黑色海洋上空盘旋。
他看着对面那个本该等待自己恩赐的男孩。
那个在他亲手谱写的剧本里注定要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戏子,此刻却浑身浴火笑得像个疯子。
那一瞬间,他的黄金瞳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错愕的神情。
“哥哥,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路鸣泽恢复了以往优雅的语调,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幻觉。
“你的一切,你那卑微的存在本身都是我的恩赐。”
“是我赐予你力量,是我点燃了你的血,甚至是我亲手把那一点点可怜的名为‘勇气’的火星,吹进你那空空如也的胸膛里……这些哪一样不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缓步向前,脚下翻滚咆哮的黑色火焰,像是拥有生命的潮水般向两侧退却,温顺得如同被君王检阅的军队。
一条漆黑的通路在他脚下延伸,仿佛摩西分开红海一般。
“没有我,你至今还只是那个在婶婶家屋檐下看人脸色的废物。”路鸣泽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像是控诉离家出走孩子的家长一样。
“现在你拿着我给你的零花钱买了颗廉价的糖果,就觉得有资格反过来对我挥舞拳头了是么?”
“这不正是你的剧本么?”路明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火焰在他的瞳孔里燃烧,那光亮前所未有的刺眼,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侧目。
“反正你早就写好了结局,我们两个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既然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路明非缓缓举起了拳头。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火焰都听到了号令,山呼海啸般地向着那只拳头收缩坍塌、凝聚。
最终所有的光与热都消失了,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那你就全都拿回去好了。”
“你以为我不敢么?路明非?”路鸣泽的黄金瞳骤然收缩,像是两轮即将爆炸的太阳。
“那你倒是来啊!”路明非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明悟。
“只说不做这可不像你啊,我的好弟弟。”
“还是说……那些东西,你已经收不回去了?”
路鸣泽这次现身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他像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富有的暴发户,喋喋不休地强调着一件事路明非的力量是他给予的。
也正是这份反常的炫耀,让路明非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如果这力量真的是可以随意收回的租借品,那在这个他决心反抗的瞬间为什么这位无所不能的心魔,不干脆地抽走他的全部力量,让他变回那只可怜虫呢?
“真没想到啊……”路鸣泽死死地盯着他。
“你这样懦弱的骨头里,居然还能重新养出那颗王之心。”
虽然路明非没有和自己一样的黄金瞳,可他此刻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燃烧着比黄金更耀眼更滚烫的东西。
那种眼神让路鸣泽觉得刺眼,像是拙劣的模仿者站在了原创者面前,却偏偏比原创者更接近神髓。
在他的剧本里这个男孩本该在一次次的交易中失去一切,最后变成一个除了力量一无所有对着整个世界咆哮的怪物。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身边那些名为羁绊的丝线越缠越多,它们非但没有成为困住他的枷锁,反而像是蛛网般把他从坠落的深渊里一点点地拉了回来。
不过……
“就凭它?”路鸣泽忽然嗤笑一声,轻蔑地瞥了一眼路明非头顶那片虚空。
在那里,仅剩的巨大赤金色眼瞳正凝视着一切,但眼中的光芒黯淡,仿佛风中残烛一般。
“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只能苟延残喘地寄宿在一柄断剑里的失败者?”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开双臂!
轰隆隆!整片由断龙台活灵构筑的精神空间在这声咆哮中剧烈地颤抖!
那片燃烧的黑色海洋被瞬间掀起千米高的巨浪,仿佛要将路明非和天空中的那只巨眼一同拖入最深沉的炼狱!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飓风里的一叶扁舟,那股君王般的愤怒意志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碾成粉末。
但他没有后退。
因为就在刚才,就在那一点星火融入他身体的瞬间,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无数属于“断龙台”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传承千年的世家在哀嚎中灰飞烟灭。
他看到了前赴后继的人类,用生命在挑战高高在上的君王。
这是来自人类的反击,它并非单纯的活灵,而是数以千万计人类不屈意志的体现。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有资格赐予你力量!”路鸣泽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也只有我才有资格……夺走你的一切!”
“因为你就是我啊!哥哥!”
“你要是觉得能够战胜我,夺走我的一切!那就来吧!”
虚空中,赤红色的长剑与深紫色的阔剑应声而出,在路鸣泽虚握的双手中凝聚成型。
天羽羽斩,布都御魂,来自日本神话中的杀神利器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拖入现实。
“既然你就是我,那么我拿回属于我的力量,也没什么问题吧?”
路明非的拳头也松开了,在他手中出现了一柄环首汉剑,这把剑和外面的断龙台一样,同样失去了半截剑身。
但它并非是陈旧的断剑,而是一柄刚刚出炉完成淬火的利刃。
它的身体是残缺的,作为“剑”这个概念却还是完整的,这是“心意”之剑,而非寻常的武器。
这是那双眼睛告诉路明非的,所谓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只要心不死,那么哪怕剑已经断了,它还是凶器。
手握这柄断剑,路明非身体下压,做出了居合斩的姿势。
“你竟然用我教你的东西来对付我?”路鸣泽笑了。
他双手持剑,同样摆出了一个古流剑术的架势。
二天一流,来自于是日本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剑圣宫本武藏创立的流派。
这套剑术对于人的要求极高,正常人很难把它运用流畅。
所以在不少剑道大师的评价中,二天一流一直都被称之为“空想之剑”,是剑道技术的极致体现。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路明非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强弓,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
“同样都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剑术,就让我们看看谁的想象更胜一筹吧!”
飞天御剑流·奥义·天翔龙闪!
话音未落,路明非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的流光,狂暴的气流在他周身炸开,空气中甚至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白色尾迹!
那是速度超越音障,因动力降压而绝热冷却所产生的水汽凝结。
这是超越了人体极限的神速拔刀术!
几乎在同一瞬间,路鸣泽也动了,手持双剑如同一头优雅而致命的黑色猎鹰迎着那道流光冲去。
下一秒,两人悍然相撞。
黑色的海洋再一次被引爆,狂暴的巨浪冲天而起,将两人的头发瞬间浸湿,冰冷地贴在头皮上。
路鸣泽的双剑被路明非用那柄断剑结结实实地格挡住了。
在断剑的空缺处,一截由意志构成的透明剑身清晰可见。
砰!撞击!弹开!再撞击!
神速剑与二刀流,这两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剑术,在两人手中爆发出了足以撕裂一切的破坏力。
无论路明非的斩击多么迅猛,角度多么刁钻,路鸣泽的双刀总能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其完美地封堵。
同样的,无论路鸣泽的二刀流多么精妙,攻势多么凌厉,路明非总能后发先至,一剑破之。
两人的身影在空间内疯狂地闪现、碰撞、分离,残影尚未消失,新的交锋又在另一处展开。
远远看去,仿佛有成百上千个路明非和路鸣泽,在这片精神的废墟之上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战争。
然而就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攻防之中,路鸣泽的速度却忽然出现了迟滞。
就是这万分之一秒的误差,对于此刻的路明非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柄由人类意志凝聚的残缺汉剑,在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摧枯拉朽般地斩断了那两柄来自神话中的武器!
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无比刺耳。
“你……你做了什么?”
路鸣泽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刃,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如此难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身体里流失。
他看向对面的路明非。
不知何时,路明非的左眼已经悄然间被一片璀璨的黄金浸染。
他的权柄正在被篡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