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路明非不仅应付不来女孩子哭,对于熊孩子的哭一样也应付不来。
如果说女孩子的眼泪是心理折磨,那熊孩子的哭闹就是生理上的。
他对熊孩子这种生物的恐惧源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虽然他自小寄人篱下,除了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叔叔以外几乎没见过什么正经亲戚。
但在叔叔家那个老旧的小区里,对门曾住着一个比他和路鸣泽都要小上几岁的男孩。
那个男孩有一段时间简直就是他的小尾巴。
那时候的路明非还是个标准的“留守儿童”,爹妈不知所踪,他在叔叔家过着那种不至于饿死的生活。
那个小男孩经常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玩泥巴,看到路明非路过就会屁颠屁颠地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溜达到小区门口那个绿皮铁皮的报亭旁。
在报亭的时候路明非少有的高光时刻,他会用省下来的零花钱或者纯粹是厚着脸皮和小男孩一起在那儿蹭书看。
《龙珠》、《圣斗士星矢》、《偷星九月天》,几乎有什么他就看什么。
有时候他凑巧在学校同学那里蹭看完了前几卷,就会蹲在报亭边上给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男孩讲后续的剧情。
路明非的讲述可以说完美继承了他讲白烂话的天赋,让人身临其境。
小男孩听着听着就会用那种崇拜到了极点的目光看着他。
仿佛在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仕兰中学吊车尾的衰仔,而是漫画里那些个拯救世界的英雄。
那种目光让路明非极度受用,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到心底。
但就像所有关于他的美好经历一样,这种日子总是短命无比,就像是夏天的蝉。
没过多久,那个小男孩突然就不找他了。
甚至有几次在楼道里碰见,路明非刚想抬手打个招呼,那孩子就像是看见了瘟神一样贴着墙根低着头,像只受惊的耗子一样飞速溜走。
路明非很受伤,真的很受伤。
他当时觉得自己像是那种被始乱终弃的糟糠之妻。
终于有一天,他堵住了那个孩子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你跑什么啊?我是会吃人吗?”
小男孩吸溜着两条要掉不掉的鼻涕,眼神闪烁,最终怯生生地丢下一句:“妈妈说了不让我和你玩。”
说完他就像是身后有恶狗在追一样飞快地跑开了,留路明非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听着楼上某户人家传来的麻将声,感觉自己像个傻逼。
后来路明非知道了原因。
那个孩子的妈妈,觉得他这种在仕兰中学每次考试都稳坐倒数宝座,又是寄宿在叔叔家的“没爹妈管的孩子”,简直就是那种会长着霉菌的坏苹果。
把自家新鲜水嫩的孩子放在坏苹果旁边,早晚也会烂掉。
所以为了防止自家孩子沾染上路明非身上的“衰气”,她果断切断了这段朴实的友谊。
但讽刺的是,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
即使隔离了路明非这个传染源,那个小男孩并没有像他妈期待的那样变成天才。
每到期中或者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几天,路明非哪怕是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星际争霸,都能清晰地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皮带抽打在屁股上的脆响,伴随着那个妇女恨铁不成钢的怒骂不绝于耳。
“让你不好好学!让你考这么点分!你对得起我吗!”
然后就是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呜呜呜…哇啊啊啊…我不敢了…妈我错了……”
那哭声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能穿透墙壁直刺路明非的耳膜。
托那孩子的福,他几乎对“熊孩子的哭声”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厌恶。
每当这种声音响起,他就会想起那个昏暗的楼道。
想起那个吸溜鼻涕的背影,想起自己被当成“坏榜样”的屈辱,以及那种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有时候路明非也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心里想着:其实我成绩不好也要看跟谁比吧?
仕兰中学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贵族学校,那里的倒数第一放在随便哪个普通中学搞不好也是个中上游的水准好吗?
只可惜这种真相那个孩子的妈妈是永远没机会知道了。
就像赵孟华和陈雯雯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那个曾经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当路人甲的路明非,会在短短几个月里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难以追赶。
就好像他坐上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特快列车,把所有人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的站台上。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阴暗潮湿洞窟里。
虽然在路明非面前嚎啕大哭的虽然不是当年的那个熊孩子,但在他看来这玩意儿和熊孩子也没什么本质区别,甚至更糟糕。
因为这是一头龙,一头活生生翼展张开能遮蔽半个篮球场的纯血统古龙。
它的哭声简直是天崩地裂。
整个洞窟都在随着它的哭声颤抖,头顶的钟乳石簌簌地往下掉灰。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震得从鼻孔里流出来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
“我…我的薯片啊!哇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仿佛它失去的不是半包薯片而是整个世界。
路明非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
“别吃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从旁边那个还在不断咀嚼的“罪魁祸首”手里夺过了薯片袋子。
袋子已经轻飘飘的了,里面只剩下了些许碎屑。
他转过头,看向那头龙。
只见那双硕大的黄金瞳里蓄满了泪水,眼泪像小溪一样顺着它那覆盖着坚硬鳞片的脸颊流下来,汇聚在下巴上,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看到薯片袋子里什么都不剩,龙哭得更伤心了,简直是肝肠寸断。
“薯片……呜呜呜……没了……我的薯片……”
它一边哭,一边用那只巨大的爪子抹着眼泪,动作笨拙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幼儿园大班生。
路明非终于忍无可忍了。
“你也别哭了!给我安静一点!!!”
伴随着他的咆哮,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瞬间从他那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刹那间,金色的光芒如同烈日般在洞窟内炸裂开来,将洞窟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原本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伴随着无形的气场竟然根根竖起,在金光中微微晃动。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龙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那张巨大的嘴巴还张着,喉咙里的一声呜咽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那双原本还在流泪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发光的小人儿。
一旁的夏弥也愣住了,嘴边还沾着薯片的碎屑,手里还保持着抓取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像。
她微微张大了嘴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超……超级赛亚人?”她喃喃自语着。
而那头龙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它像是看到了天敌,巨大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一直缩到墙角,两只爪子抱住脑袋瑟瑟发抖。
“不…不要打我……我错了…我不哭了……”
一龙一人反应虽然不同,但好歹是让这个混乱的场面控制住了。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躁动的情绪,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傻,但他必须得维持住这种“我很生气”的状态。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指着夏弥:“你去,给它道个歉。”
“哈?”夏弥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给它道歉?”
“去啊!”路明非皱着眉头催促。
“是你把人家的薯片吃光的,难道不该道歉吗?这是做人的基本礼貌吧?”
虽然跟一头龙讲做人的礼貌有点奇怪,但逻辑上是通的。
夏弥看着路明非那张严厉的脸,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巨龙,权衡了一下利弊。
“对……对不起……”
她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挪到了龙的面前,敷衍地鞠了个躬,声音细若蚊蝇。
路明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上的金光稍微黯淡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向那头委屈巴巴的龙,语气尽量放缓,像是一个耐心调解幼儿园小朋友纠纷的老师。
“她已经跟你道歉了,你愿意原谅她吗?”
龙小心翼翼地从爪子缝里偷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那个把它的宝贝吃光的坏女人。
它吸了吸鼻子,虽然心里还是很难过,但摄于路明非那种能把它按在地上摩擦的“光辉形象”,它只能选择妥协。
“那……那我就原谅你吧。”龙闷声闷气地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现出了作为一头龙的宽宏大量。
紧接着它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路明非反悔一样:“但是……你们要陪我玩。”
果然就是个小孩子啊……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默默叹了口气,在心里把这头龙的心理年龄再次下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