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你还有一个弟弟吗?”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原本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脸上露出了一丝好奇。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之前夏弥那句半真半假的抱怨“我在家里总是显得很多余”,像是一根不起眼的线头。
此刻轻轻一扯,似乎就能扯出一团乱麻般的往事,那个所谓的“弟弟”大概就是这团乱麻的核心。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路明非把背脊靠在硬邦邦的塑料座椅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知心大哥哥,而不是八卦记者。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况且况且”声,像是催眠曲一般。
也许是因为马上就能逃离尼伯龙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夏弥并没有把话题岔开。
她把下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忽闪忽闪的,带着一丝别样的神采,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
“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在家里多余也是因为这个弟弟。”
“你父母更喜欢男孩?”路明非挑了挑眉毛。
虽然现在连奥运会都在鸟巢开过了,满大街都在喊着“时代在召唤”。
但重男轻女这种思想就像是下水道里的青苔,阴暗又顽固,怎么铲都铲不干净。
有多少夫妻嘴上说着“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可真到了端水的时候,那碗水总是会不自觉地向带把儿的那个倾斜。
路明非虽然是个独生子,但他对这种感觉简直太熟悉了。
在婶婶家那漫长的寄宿生涯里,他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
所有的鸡腿,所有的名牌球鞋,统统都属于路鸣泽那个除了体重一无是处的胖墩。
他路明非只能分到鸡脖子,穿剩下的旧衣服,以及那句永远挂在婶婶嘴边的“路明非你看看人家”。
这大概能叫“重儿轻侄子”?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操蛋的关系。
但他可以肯定如果要在“比惨”这个项目上搞个比赛,他的经历绝对能进决赛圈,甚至和夏弥一较高下。
“切,他们才没有那么封建呢……”夏弥扁了扁嘴,没好气地瞪了路明非一眼。
“你以为谁家都跟演电视剧似的啊?”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些。
“我那个弟弟和刚才那头蠢龙一样,是个痴呆儿。”
路明非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离开前的画面,夏弥大着胆子走到那头巨龙面前伸出手抚摸着它那狰狞的脑袋。
那一刻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原来如此,也许在那个时候,她并不是在看一头龙,而是在那头庞然大物的身上看到了“弟弟”的影子吧?
“就因为是痴呆儿的缘故,所以他不能上学,不能一个人出去,甚至连上厕所都要人帮忙。他什么都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做,只能待在那种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特殊医院里。”
夏弥的声音很轻,在只有铁轨撞击声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是那种很有责任心的人,但正因为有责任心,他们只能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把剩下的一点点精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他们要赚钱给他治病,要轮流去医院陪护,要哄他吃饭,要给他擦身子……”
夏弥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有些闷闷的。
“所以不管做些什么我都只能够自己一个人。”
“自己一个人背着书包去上学,自己一个人拿着零花钱去吃饭,自己一个人去开家长会……”
“你应该很孤独吧。”路明非轻声问道。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但是这种孤独却没有人会共情,在别人眼里你父母虽然不管你,但给了你足够的钱,给了你足够的自由。”
“他们只会觉得你家里对你很好,从来不会管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简直是天堂。”
“他们会说:哇,夏弥你多爽啊,没人唠叨,没人管你几点回家,简直是人生赢家啊!”
“唉?”夏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你……你为什么……”
这样的话,她在来到BJ之后听很多同学说过。
每当那些同学抱怨父母管得太严唠叨太多的时候,总会用一种羡慕嫉妒恨的语气对她说:“还是夏弥你好啊,自由自在的。”
每次被这么说的时候,夏弥总是会跟着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花枝乱颤。
但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发冷。
是啊,没人管是很好。
但是如果这个“没人管”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呢?
延长到十年,百年,甚至千年呢?
在永无止境的孤寂之中,在这个空旷得让人发疯的世界上,就只有一个傻哥哥陪着自己。
自己既是妹妹,又是姐姐,又是母亲。
自己只能尽力去拉扯照顾这个傻哥哥,却从来没有人会回过头来照顾一下自己,关心一下自己。
累吗?痛吗?怕吗?没人问。
傻哥哥成了自己在世界之中的锚点,自己成了它的寄托。
但是谁又能够给予自己寄托呢?
谁又是那个能让她夏弥,或者说耶梦加得在疲惫的时候靠一下肩膀的人呢?
没有,从来都没有。
她没想到,自己这种隐秘的处境居然会被眼前这个疑似诺顿人间体的家伙给一语道破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夏弥盯着路明非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答案。
路明非耸了耸肩,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感受?
那种名为自由的放逐,那种名为独立的遗弃。
难怪对于这个女孩他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也许这就是来自两个相同经历之人的共鸣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世界真奇妙啊,除了自己这个无可救药的衰仔,居然还有一个同样倒霉的衰妞存在。
虽然这个衰妞长得很漂亮,大概率比自己曾经要更加受欢迎一些,但这并不能改变她骨子里的那种孤独。
“你继续说吧。”路明非指了指夏弥。
“我感觉你好像还没有讲完,后来怎么样了?”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被路明非的态度鼓励到了。
“我和弟弟是双胞胎。”她继续讲述着,眼神飘忽。
“他比我晚出生了6个小时。”
“双胞胎还能差6个小时?”路明非有点懵。
“顺产也不带这么顺的吧?卡住了?”
“你管那么宽干嘛!听重点!”夏弥白了他一眼。
“反正就是晚了很久,导致有些呼吸不通,脑缺氧,就变成痴呆儿了。”
“从那之后爸爸妈妈就总说弟弟这是把机会给了我,本来他也会很聪明很优秀,但他把那份智商和运气都让给了我。”
“所以我就该做得比别人都好,因为我那一份里有弟弟的一半,我不仅仅是为自己活着的,我也是替他活着的。”
夏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再怎么努力也不会被表扬,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是两个人,我当然要比一个人强。”
她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执拗。
“你懂这种感觉吗?不管考了第几次第一名,不管拿了多少奖状,都不会被认可的感觉。”
“他们只会说:嗯,不错,继续保持,别忘了你弟弟还在医院里看着你呢。”
“这我倒是不懂。”路明非摊了摊手,表情有些微妙。
“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是班级里拖后腿的那个。”
“每次考试老师念分数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甚至有老师一直认为我是属秤砣的,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压低班级的平均分,好让他们不至于因为奖金太多而骄傲自满。”
“噗嗤……”夏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原本那种沉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搞了半天,你原来是个学渣啊!”她指着路明非,笑得前仰后合。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全知全能的天才呢!”
“也不算是吧?”路明非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反驳。
“我的高中那里可是精英云集!我在那里虽然是吊车尾,但放到普通中学怎么说也能混个普通一本,再不济也能上个蓝翔学个挖掘机什么的……”
“而且,只是我擅长的东西不在学习上而已。”
“嗯,我相信你。”夏弥突然止住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的吗?”路明非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女孩意外无比。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苏晓樯那个小富婆以外的人身上收获这种毫无理由的信任。
“毕竟你又是冒金光,又是咻一下跑得飞快,还能把龙给吓哭。”夏弥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动作。
“比起做题你应该更加擅长修仙吧?或者是拯救世界之类的?”
“哦……你相信这个啊……”路明非顿时感觉索然无味。
对他来说修仙这种事虽然听起来很酷,但其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
这不需要任何人相信,也不需要任何人崇拜。
他只要有一点进步,那都是人类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一大步。
毕竟他是唯一的先行者,是走在进化尽头的孤独旅人。
“总感觉你很失望啊……”夏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怎么?难道你希望我夸你是个被埋没的天才?”
“那倒没有。”路明非摇了摇头,明智地转移了话题。
“那他们就没有回家看你的时候吗?比如生日?比如过年?”
“有倒是有一次。”夏弥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是高一的时候,我拿了全国数学奥赛的金牌,那可是金牌诶!我当时开心坏了,觉得这下他们总该夸夸我了吧?总该把注意力分给我一点了吧?”
“我兴高采烈地跑回家买了蛋糕,想跟他们说这个好消息,可我到家的时候……家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打他们手机一直占线,我就坐在沙发上等啊等,等到蛋糕上的奶油都化了,等到天都亮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爸爸妈妈才回来。他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满脸疲惫。”
“他们说弟弟不知道怎么不高兴了在医院里发疯,把头往墙上撞,把床单撕得粉碎,还咬伤了护士。他们就找了好多人帮忙,七手八脚地把弟弟按住,打了镇定剂,陪他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夏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很困了,跟我简单说了几句弟弟的情况,让我自己弄点吃的,然后就回房去睡了。”
“从头到尾没人问我那个晚上是怎么过的,也没人看到桌子上那个化掉的蛋糕,更没人在乎我拿了什么金牌……”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只有会哭会闹的弟弟是主角,而我只是个懂事不需要操心的配角。”
这可比“没有人可炫耀”要惨一些啊……路明非心想。
自己爸妈不在那是物理上的消失。
好歹以前的自己还能有点幻想,期待着他们从大洋彼岸回来,会因为自己长高长壮了而称赞自己。
可夏弥这完全是一点幻想空间都没有。
父母就在身边,却隔着一道名为偏爱的叹息之墙。
“那你讨厌你弟弟吗?”路明非问出了这个很尖锐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