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夏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跟一头龙聊聊?聊什么?聊家常吗?”
“聊聊能不能别整天想着毁灭世界,聊聊有没有可能大家坐下来吃顿火锅。”路明非又开始随口说起了白烂话。
他总是这样,一遇到一些烦心事的时候,就会开始用夸张的方式来回应。
夏弥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怕这些东西吗?”
夏弥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让它在铁轨上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一边意有所指地追问。
“它们可是龙啊!是怪物唉!是会吃人的那种!”
路明非的脚步再次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夏弥,隧道里的风吹动他的刘海,露出那双黑得深邃的眼睛。
“有什么好怕的?”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
“比起它来说,其实人更像是怪物吧?”
“呃……”夏弥愣住了。
“毕竟,它刚刚才给了你生路,甚至还把你当朋友。”路明非指了指夏弥手里的地铁卡。
“而你转头来就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它灭口了,你不觉得这种恩将仇报的思维方式比龙类还要可怕吗?”
夏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人类不都是这样的吗?她只是在合理扮演而已。
看着愣在原地的夏弥,路明非眼神更复杂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古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在混血种的历史里,龙类扮演的一直是必须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恶魔。
哪怕是一条刚刚破壳的幼龙,只要它身上流着龙血就注定要被抽筋扒皮,制成各种炼金武器和药剂。
这种刻骨的仇恨一直持续着,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
古今中外的记载里,也就出了周家这么一个奇葩能够包容非人的存在,甚至这还只是半人半蛇,并非真正的龙类。
但也正是得益于有他们这样的传统,华夏混血种好歹比欧洲那边好一些,并没有那么高高在上。
有时候路明非都在想,如果未来有一天龙族真的死绝了,这个世界上的怪物都被杀光了,那么欧洲那群混血种手里的刀会指向谁?
按照现在的情况看,他们会不会像当初对待龙族一样把刀口对准人类,或者对准那些血统不纯的同类?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混血种也是游离在人类之外的异种。
他们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只是和龙类不一样始终披着一张人皮,假装自己是人类的守护者而已。
屠龙者终成恶龙,这不仅仅是一个诅咒,也许是一种必然的轮回。
一时间路明非心中那个“人人如龙”的想法变得越发强烈。
如果大家都一样,没有血统的高低贵贱,没有种族的隔阂……
如果每个人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么至少不会出现现在这种必须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吧?
那个傻大个也就不用一个人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里,守着一堆垃圾过日子了。
“我……我又不像你一样拥有超能力。”
夏弥感受到了路明非情绪的变化,那种压抑的低气压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头小声地嘟囔着,试图为自己表现出来的冷血辩解。
“我只是个柔弱的女孩子……不管谁看到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杀死自己的庞然大物,第一时间想到的应该就是怎么确保安全,以绝后患吧?这叫正当防卫意识好不好?”
“是啊,你说的没错。”路明非闷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站在生存的角度这样做无可厚非,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这样做就真的是对的吗?”
“你也看到了,那个大家伙它从来没有想过做什么坏事,它唯一的错大概就是投错了胎,生来就是怪物。”
路明非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投错了胎就要死吗?因为长得大就要死吗?因为有力量就要死吗?这算什么狗屁道理。”
夏弥沉默了,她看着路明非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那你刚刚是准备……”她轻声问道。
“我想要帮它。”路明非没有隐瞒。
“我想试着治好它的腿让它能站起来,但是我失败了。”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种空虚感。
想要修补古龙级别的基因缺陷,想要让那残缺的躯体再生,需要的生命能量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他现在体内那颗尚未完全成型的内丹根本支撑不起这种级别的消耗。
现在的他虽然看起来很强,但在这种逆天改命的事情面前还是太弱小了。
而这股力量要么是从路鸣泽那里抢过来,要么就只有在所谓的四大君主身上做打算了。
猎杀龙王,吞噬权柄,壮大自己。
这原本是路明非潜意识里的一条路。
但是遇见了这么多思想各异又比人更加像人的龙类,路明非也开始怀疑那个世界毁灭预言的真假了。
普通龙类都有这么充沛的情感,谁又能确定那些龙王是真的想要毁灭世界呢?
万一它们只是像家里的邵南音一样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只想找回自己的亲人,只想在这个世界上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活着呢?
如果真是那样,那自己到底还杀不杀它们?又有什么理由杀它们?
一时间路明非越想越烦躁,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摇了摇头闭上了嘴巴没有说话,闷头朝着月台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重。
而夏弥则是跟在路明非身后,刻意落后了半步。
她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背影消瘦的男孩。
现在的你是这样想的吗?诺顿。
想要拯救同类,想要打破宿命,想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寻找第三条路。
这个想法是那么的美好,像是盛开在悬崖边的花朵。
但这又是那么的天真,天真得让人想要流泪。
如果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那么当你真正觉醒记忆的那一刻,当你想起几千年前的血海深仇……
那时候,这种天真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刺穿你的心脏。
毕竟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上,王和王之间从来就没有握手言和的选项。
我们要么竖起战旗吞噬彼此,要么拥抱在一起,同归于尽……
不知道走了多久,压抑的黑暗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昏黄的灯光。
两人再次来到了那个老旧的月台。
空荡荡的地铁就这样停在这里,车门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路明非转过头,把手伸向了夏弥。
“地铁卡。”
夏弥立刻把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卡片交给了他。
路明非拿着地铁卡走到了地铁。
随着他靠近,地铁的车门发出了一声气压释放的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冷气从车厢里涌了出来,吹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里面的白炽灯有些晃眼,冷白色的光芒洒在月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明非走了进去,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对着站在月台上的夏弥招了招手。
“上来吧,没事的。”
夏弥小跑着进入了地铁内。
她在路明非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抱膝缩成小小的一团,低着头没有说话。
车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随后列车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加速,驶入前方无尽的黑暗之中。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有节奏的声响。
气氛有些尴尬,只有头顶的排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路明非看着对面那个把自己缩起来的女孩。
她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似乎对自己刚刚的那些言论有意见,却又不敢反驳。
路明非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太严肃吓到了这个女孩了。
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怕怪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刚刚应该和它玩得也挺开心的吧?”他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指了指夏弥的脸。
“你赢牌的时候,笑得比中了彩票还开心。”
夏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掩盖。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那里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就像是她这几千年来的生活。
“那…那是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像是梦呓。
“看着它,我就想起了我的弟弟。”
停顿了片刻,夏弥回过头看着路明非,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他也像那个大家伙一样……很笨,很傻,但是很听我的话,我也经常这么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