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路明非敲响了零的房间门。
“请进。”几秒钟后,平静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得到允许,他推开了房门。
别墅原有的装饰画和摆件都被收了起来,只剩下最基本的家具。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昏黄的光路。
淡金色头发的娇小少女正跪坐在地毯上整理着一个小型手提箱。
箱子打开着,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卡塞尔学院校服,一套之前在鹿城穿过的小西装,还有一套简单的白色棉质常服。
仅此而已。
其实在零跟着苏晓樯去白家进修的半年时间里,路明非也没少操心。
冬天的三清山很冷,他害怕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会冻坏,所以托人给她买了不少衣服。
但是此刻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箱子,路明非才发现她似乎回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带走这些衣服,只留下来了几件常穿的衣服,还有那本不知名的俄文书。
此时的零正双手捧着那本厚重的俄文书,把它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箱子的最上层,压在那件校服上。
看起来她真的很喜欢这本书。
“我还以为你的东西会很多呢。”路明非走到她身边,忍不住开口说。
“我不需要多余的东西。”零没有抬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只要有能够维持正常生存和换洗的衣服就够了,多余的东西只会成为累赘。”
她抬起头看向路明非,冰蓝色的眸子里依然平静,就像是西伯利亚终年不化的冻土。
“话说这本书是讲的什么?我看你从在周家的时候就一直抱着它看了,有时候在车上还要看两眼,是什么绝世武功秘籍吗?”路明非被她盯着有些不太自在,于是开始转移话题。
他以为这大概是什么高深的炼金术典籍,或者是某种复杂的哲学著作。
“《新约圣经》。”零的回答言简意赅。
“圣经?你也会看这种东西?”路明非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三无妞居然和自己一样也有神棍的一面,明明这张脸怎么看都像极了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和这种东西完全不沾边。
不过结合零俄国人的身份,倒也没有那么奇怪就是了,毕竟那边的国教就是东正教,他们信奉着可以利用圣经直接沟通神明。
“嗯,历史上的大部分神学典籍,理论上来说都是对于龙族的崇拜,比如《阿维斯塔》,这部拜火教的圣典实际上就是根据青铜与火之王创作出来的,而他们的善恶二元论,也是诺顿不同的两幅面孔。”
零并没有在意路明非那种意外的眼神,反而是很认真的和他开口解释。
“原来是这样……”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被零放在箱子里的书,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忍不住伸出手把书拿了起来。
书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他随手翻开,发现这本书有一页被折了个角。
他缓缓翻到那一页,上面是一段密密麻麻的俄文。
其中有一行字被人用红色的笔画了线,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什么意思?”路明非指着那行字问道。
“ЯсораспялсяХристу,иуженеяживу,ноживет……”零张口就是一段让他完全不明所以的话。
“让我们说中文。”路明非赶忙叫停了她。
“这是《加拉太书》第二章第二十节的内容。”零开始用中文解释。
“意思是: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并且我如今在肉身活着,是因信神的儿子而活,他是爱我,为我舍己……”
一瞬间,路明非只觉得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回忆起了路鸣泽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模样。
但是十字架上的小男孩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模糊身形被拉长,最终一动不动的路鸣泽缓缓的抬起了头。
他那张原本男女莫辨,看起来漂亮极了的脸,也跟着身体一丝模糊扭曲着。
五官在位移,骨骼在重组,最终那张脸定格了,变成了…路明非自己的脸。
“呼…呼…”路明非猛的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重新回过了神,一抬头就迎上了零的眼睛。
“你怎么了?”零犹豫着开口,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除了平静以外的神情。
“没事,就是刚刚有点走神了,这句话还挺有意思的。”路明非把书合上递还给她。
“这是使徒保罗对加拉太教会的回应。”零接过书开口。
“神学上的解释是:信徒应该依靠圣灵行事,让神性取代人性,而非依靠腐朽的肉体。”
“依靠圣灵……而非依靠肉体……”路明非喃喃自语。
在基督教的教义里,圣父圣子圣灵是三位一体的,它们是同一个神的不同面相。
而龙王大多数都是双生子,他们在吞噬了兄弟之后才能进化成最终的完全形态,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
而且…为什么听到这一段自己就会产生这样奇怪的联想?
“如果你要是喜欢这本书我可以送给你,反正里面的内容我都已经背下来了。”看着路明非一直盯着那本书发呆,零突然开口了。
“不用了,谢谢你。”路明非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来意。
“那个啥……你要去机场的话我开车送你一程吧。”
“苏晓樯那边……”零愣了一下,开口问。
“她同意了。”路明非笑了笑,语气温和。
“她说毕竟你也是我们小队的一份子嘛,而且还是要深入敌后的功臣,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打车离开呢?”
听到这句话零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避开了路明非的视线,小声说道:
“谢谢,也替我谢谢苏晓樯。”
说完,她提起了轻飘飘的小箱子。
“那我们现在出发吧。”
十五分钟后,去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路灯像是一串串发光的珠子飞快地向后退去。
路明非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目光通过后视镜默默地观察着坐在后座的那个少女。
她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正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夜景,漂亮金色长发垂在肩头,侧脸灯光下忽暗忽明。
但是路明非的心却一直都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比起龙王,他觉得自己和路鸣泽更像是这段文字描述的状态。
自己的一些事情路鸣泽很清楚,而路鸣泽的力量自己也能够使用…
所以,路鸣泽到底是独立存在的,还是和经文里描述的一样在自己身体里活着?
“雷娜塔?”路明非突然间开口叫出了那个名字。
后座上的少女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抬起了头。
冰蓝色的眸子正好和路明非在后视镜里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果然是你。”看着零这反常的反应,路明非笑了。
梦里果然是真的,他真的和零认识,并且在她身上留下了东西。
“你也是路鸣泽的人?”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只听零号的命令。”
她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说出了第三个答案。
“零号……零号…我早该想到的。”路明非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一直以来经常出现如同梦境一般的既视感让他很难分清现实与虚幻。
所以哪怕他心中对零的身份有过无数次猜测也不敢直接确定。
但是今天那段关于“圣灵与肉体”的经文,加上零这句话,让他一时间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说现实生活是虚构的,梦境里痛苦的经历其实才是真的呢?
也许他从来没有什么在大院里生活的童年,有的只是那个被困在手术台上的零号罢了。
这才是真正的三位一体,由一个零号分裂出了两个崭新的存在,他们彼此亲密无间却又彼此仇恨。
只是到底谁才是肉身?谁才是那个寄宿其中的圣灵?
现在的路明非还不知道答案。
如果他是零号,如果路鸣泽也是零号,那么零忠诚的对象到底是谁?
或者说在她眼里这两个人本来就是同一个?
“我还能相信你吗?”路明非通过后视镜看着她问。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我不知道。”零低下头开口。
这是她第一次产生了迷茫的感觉,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动摇。
在被路明非叫破真名之后,她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不是担心任务会失败,反而产生出了一股奇异的安心感。
就像是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听到了家人的呼唤。
比起另外一个零号,在她的内心深处反而更希望眼前这个曾经会温柔替她将衣服水渍蒸发的男孩才是真正的零号。
不然她也不会专门在圣经里寻找答案了。
“那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路明非问。
“如果你不赶我走…那我就继续跟着你。”零犹豫片刻开口,她不想说谎。
她想看着路明非去实现那些改变世界的想法。
她还想和苏晓樯斗嘴,想和那头蠢龙一起看无聊的肥皂剧。
短短的半年里,她收获了太多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她不想再当零了,想要作为雷娜塔活着。
“我怎么会赶你走呢。”路明非摇了摇头。
他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入了机场的专用通道。
“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啊,雷娜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