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珀馆内。
无影灯下帕西正赤裸着上身平躺在一张布满了各种探头的金属实验床上。
他的身上贴满了电极片,数十根导管连接着身旁那些正在闪烁数据的精密仪器。
“现在感觉怎么样?帕西。”弗罗斯特站在床边,眉头紧锁。
此时的他已经脱去了在舞会上那身的西装,但他脸上的阴霾却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浓重。
“已经好很多了,先生。”帕西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让我看看。”弗罗斯特走上前伸出手。
帕西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顺从地偏过头,默默地掀起了常年遮挡在左眼前如金色丝绸般的额发。
他的双瞳终于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右眼是纯净的冰蓝,左眼却是熔岩般的暗金色。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分别看都是绝美,但同时出现在一张清秀的脸上却令人触目惊心,仿佛看到了魔鬼。
“让你受苦了。”弗罗斯特看着那只眼睛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让你受苦了。”弗罗斯特看着带着些许血丝的黄金瞳,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
“作为家族的一份子,我早就已经有了觉悟。”帕西放下头发重新遮住了那只眼睛,语气淡然。
在加图索家族,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带着自己的使命。
而帕西的使命就是作为凯撒的影子,为光辉的太阳扫清一切障碍。
他从来没有质疑过家族的决定,也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
“要是凯撒能有你一半的懂事和隐忍就好了。”弗罗斯特叹了口气。
“少爷会理解的。”帕西轻声说道,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凯撒在诺顿馆里那副担忧的神情。
“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希望如此吧。”弗罗斯特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谈论让他头疼的继承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帕西。
“帕西,如实告诉我,你刚刚和那个叫路明非的男孩对视时…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东西?”
“并没有。”帕西摇了摇头,仔细回忆着那一瞬间的感觉。
“我没有看到幻觉,但是我感觉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制力,并非是炼金术的精神冲击,反而更像是纯粹的血脉压制。”
没有人比他更加能够切身体会到路明非那一眼的压制力有多强大。
这简直就像是野狗嗅到了狮子的气息,是纯粹掠食者与被掠食者之间的克制。
只是一瞬间,他的浑身细胞都在预警,提醒着他眼前的存在不是他能够招惹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身体本能防御机制,才会让他原本已经吃药压制过的血脉再度暴走起来。
因为在生死不明的情况下,一切压制手段都没了意义。
“没有吗……”弗罗斯特若有所思,扭头看向了正在观察仪器数据的实验人员。
“帕西体内的龙血活性检测出来了吗?”
“已经检测完毕了先生。”一名实验人员点了点头,起身来到弗罗斯特身边开口汇报。
“从数据上来看,帕西先生体内的龙血活性要来之前下降了至少40%,甚至比吃了药之后还要夸张。”
说到这里,实验人员有些犹豫的继续开口。
“这种感觉就像是…它们主动在降低活性一样。”
“主动降低活性。”弗罗斯特眉头紧紧的皱起,结合着帕西刚刚说的压制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其实这种行为在生物学上也是有依据的。”见弗罗斯特脸色阴沉,研究员小心翼翼地补充。
“这就好比某些低等生物在面对无法对抗的天敌或者是大自然毁灭性的灾难前,会产生一种本能的假死反应。”
“它们会迅速降低身体机能伪装成尸体,以此来躲避灾难。”
“也就是说……”研究员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结论。
“帕西先生遇到的那个人,他的血统层级要超出了帕西先生很多很多,甚至在他的基因认知里,那个人已经等同于天灾。”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冰冷的滴滴声。
“呼……”弗罗斯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缓缓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大气都不敢出的研究人员。
“今天的事情除了我以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是!弗罗斯特先生!”所有研究人员异口同声地回答。
“下去吧,把数据销毁,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们了。”弗罗斯特疲惫地挥了挥手。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
帕西一边将自己身上的电极片摘下,一边缓缓从床上坐起。
“先生,您刚刚问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难道您看到了?”他看着弗罗斯特那凝重的背影试探性地问。
“没错。”弗罗斯特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和那个叫做路明非的男孩对视了,而且在对视的一瞬间我就产生了极其强烈的灵视。”
毫无疑问,那种真实到令人窒息的空间拉伸感,那两头遮天蔽日的太古巨龙,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只能是灵视。
但目前为止除了在面对言灵·皇帝或者是阅读高阶龙文时混血种才会产生灵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引发灵视?如果是这样的话……
“难道说路明非是龙类?”帕西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成为了加图索家族和陈家合作的尼伯龙根计划之中唯幸存的试验品。
有陈家的炼丹术加持,他的血统被提升到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地步,导致了他一只眼睛显露出“无法熄灭的黄金瞳”。
这种情况医治无效,只能够靠吃药减轻不适感,他的生命也朝不保夕。
可也是因为血统提升,他被誉为加图索家族的战争机器,是整个加图索家族中血统纯度最高的,龙血比例和昂热很接近。
强大的血统让他面对四代种和三代种都毫无压力,甚至依靠着人类的装备加持,他还能和次代种周旋。
如果连他都被压制,且还能让弗罗斯特产生灵视的存在,大概率只能是初代种级别的龙类。
“不,他不可能是龙类。”然而弗罗斯特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看似最合理的推测。
“如果他是龙类,那么昂热绝对不会和他合作,更不会让他大摇大摆地进入卡塞尔学院。”
昂热虽然是个疯子,但他也是最坚定的屠龙者,他不可能与龙王为伍。
“……”帕西陷入了沉默。
是啊,以昂热那种性格,面对一头初代种他只会拔出折刀冲上去拼命,怎么可能会专程邀请他来进修呢?
“那他是……”帕西疑惑地看向弗罗斯特。
“你还记得尼伯龙根计划吗?”弗罗斯特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当然记得。”帕西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我们的技术有一半都是来自于陈家。”弗罗斯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路渐渐清晰。
“陈家原本是华夏最为显赫的四大家族之一,他们掌握着古老的炼丹术和血统提纯技术。”
“除了他们以外目前还有周家和白家,既然我们能够展开尼伯龙根计划,那么周家和白家又怎么可能没有这类技术呢?”
说到这里,弗罗斯特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很明显,我判断失误了,路明非和那些华夏家族的合作并没有这么简单,他大概率已经成为了周白两家举全族之力打造出来的终极兵器。”
也难怪路明非会在面对他的时候如此无礼。
以周家和白家的技术底蕴,这个男孩的血统纯度大概率已经无限接近于龙王了。
甚至他可能已经跨过了临界血限,成为了真正的混血君主。
这个加图索家族一直梦寐以求,试图通过几代人的努力来实现的宏伟构想……
在这一刻竟然在遥远的东方被人率先实现了?
“该死……”弗罗斯特握紧了拳头,感到深深的无力。
但作为家族的掌舵人,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联系一下校董会的其他几位。”思索了片刻,他转过身对帕西下达了指令。
“高廷根家、朗洛家,还有……贝奥武夫。”
“目前诺顿和他的双生子我们恐怕已经吃不下去了,与其让华夏那帮人得逞,不如和他们共享。”
既然华夏家族已经走在了前面,那么再继续进行毫无意义的内斗就没有任何必要了。
在这种时刻只有团结一心才能够保证欧洲混血种们的地位不被这股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彻底颠覆。
今晚的天空很干净,干净得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有一轮清冷的下弦月挂在树梢。
也许是因为学校建立在半山腰,四周又是茂密的森林,这里的气温要低得多。
路明非放慢了脚步,他侧过头看着身旁依旧穿着银色露背礼服裙的零,犹豫了片刻之后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她一些。
“怎么了?”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侧过头看向他。
女孩的身材娇小而纤细,在这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淡金色的头发被盘起,只有一缕发丝垂落在耳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路灯昏黄的光芒洒在她那如同瓷器般精致的脸庞上,皮肤白得仿佛在发光。
路明非以前在论坛上看过一些科普贴,说是其实大部分欧洲女孩虽然五官立体,但是皮肤并没有亚洲女孩那么细腻,体毛也相对浓密一些,也就是所谓的“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一点其实在刚刚跳舞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
周围那些一直对他虎视眈眈的学生会名媛们哪怕妆容再精致,在近距离观察下也难免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瑕疵。
但是零却和她们都不一样,这个女孩虽然是纯正的俄国血统,脸上的肌肤却细腻得像是一块无瑕的羊脂玉。
路明非猜测她也许有一部分雅库特人种或者布里亚特人的基因,所以才会皮肤这么好。
“没什么,你冷不冷?”路明非收回了目光。
舞会已经结束有一会了,不过他没有让零和夏弥一起回宿舍,而是顺势和这个娇小的女孩在附近逛了起来。
夏弥虽然很有意见,但她毕竟也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路明非今晚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再加上自己今天确实给路明非添了点麻烦。
所以她也没有再继续耍小孩子脾气,而是很有眼力见地主动给两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还好吧,没有特别冷。”零平静的开口。
对于一个在冬天长达五六个月,气温动不动就零下几十度的苦寒之地长大的女孩来说,这点温度只能算是凉爽。
更不要提作为血统极高的混血种,她的体质可要比普通人强大得多了,抗寒只是基本操作。
不过虽然她是这么说的,但是下一秒她却感觉自己的身上突然产生了一丝变化。
一股极其黯淡的光芒毫无征兆地笼罩在了她的全身上下,就像是给她在体表镀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紧接着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就像是沐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甚至连指尖都变得温热起来。
“……”零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路明非。
“我就当你冷好了。”路明非耸了耸肩,收回了的右手。
“女孩子还是要多注意保暖,不然老了会得风湿的。”
虽然副校长的戒律很强,能够压制绝大多数混血种的言灵,但这种东西也是要看人的。
作为一个被龙王错认为龙王的存在,路明非显然不在此列。
只不过他并没有做的太过夸张,这点能量波动想必卡塞尔学院的炼金矩阵也察觉不到。
“谢谢……”零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她并没有问路明非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零号”做不到的事情。
“没关系。”路明非看着零精致的小脸,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毕竟这是我这个监护人应该做的事情,雷娜塔。”
“你……”零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波动。
距离上次被路明非这么叫已经过了很久,久到她甚至差点以为那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没想到在这她还能够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答应过你的,你会获得自由的。”路明非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暖的微笑,笑容和记忆中穿着拘束服的男孩渐渐重叠。
“快跑!快跑!快跑!我的小公主!”
他说出了让零仍旧记忆犹新的话,那副神情和曾经那个圣诞夜别无二致。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化作漫天的金粉消失在风雪中。
而是就这样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面前站在她的身边。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