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卡塞尔学院,图书馆地下,冰窖区域。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一排排红灯在黑暗中闪烁。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细碎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巨大硬盘阵列高速旋转时发出的嗡鸣。
体积巨大的中央主机被安置在这里,像是一座的方尖碑贯穿了从地下一层直到地下六层的空间。
如果将其暴露在地面上,这部中央主机的体积足以等同于一栋欧式小楼,而它的价值更是足以买下半个曼哈顿。
为了守护这颗心脏,密党执行了最高级别的安全标准。
眼膜扫描、声纹比对、指纹辨识系统……这些只是最基础的门槛。
外壁采用了足以抵御钻地炸弹轰击的高强度合金板材,红外激光网络覆盖了每一寸空间,即便是通风管道也布满了炼金毒气和高压电弧。
然而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门禁系统瞬间苏醒。
原本以固定频率闪烁的红灯频率开始陡然升高。
随着脚步声的逼近红光闪烁得越来越快,危险指数在中央处理器的逻辑电路中疯狂飙升,红色的数字在虚拟屏幕上跳动,逼近即将触发全校警报的阈值。
脚步声停在了大门前,来人并没有去验证眼膜也没有输入繁琐的密码,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黑色卡片。
他用这张卡有些漫不经心地划过了卡槽。
下一秒警戒值直线回落,红外激光扫描仪瞬间断电,数百台正在自动对焦的高清摄像机同时垂下了镜头。
安全系统刺眼的红色警示灯在闪烁了一下之后,转为了令人心安的绿色。
通往中央主机的九道加厚金属门同时解除了门禁向两侧缓缓滑开。
图书馆顶楼,中央控制室。
曼施坦因教授正坐在满是监视屏幕的墙壁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作为今晚的值班教授,他尽职尽责的审视着这座充满躁动因子的学院。
突然,他手腕上的特制手表震动了一下。
这是一台便携式的监视终端,直连诺玛的底层系统。
曼施坦因皱了皱眉抬起手腕,屏幕上显示就在刚刚图书馆地下的安全系统进入了休眠状态。
休眠?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守护着冰窖大门的安全系统,备用电源都能维持一百年,它从来不需要休眠也不会休眠。
“诺玛?这是什么情况?!”曼施坦因猛地放下咖啡杯。
“教授,请勿惊慌。”几乎是同一时间,诺玛机械的女声从手表中传出。
“每隔一段时间我的底层逻辑系统都会进行一次深度自检,安全系统会短暂地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现在自检已经完成,系统正在重启。”
“请安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是这样吗?”曼施坦因教授狐疑地看着手表,又看了看面前的监控墙。
屏幕上代表着安全系统的绿灯确实已经重新亮起,一切数据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他最终还是松了一口气。
“好吧,既然是你说的。”曼施坦因重新端起咖啡杯。
诺玛是学院最忠诚的AI,她没有理由撒谎也不可能出错。
“这帮机器,有时候比学生还让人操心。”他摇了摇头再次忙碌了起来。
自由一日将近,那帮无法无天的学生肯定又要搞出大动静。
他还需要根据去年的损毁数据将今年可能受损的学校建筑、草坪、甚至路灯进行预估,然后做成一份详尽的预算报表上报给校董会。
“真是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孩子,早就应该取消这种野蛮的活动了,这简直是在烧钱!”
看着表格上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曼施坦因忍不住喃喃自语。
“不过这一次说不定会比上一次更加省钱一些?毕竟这次的任务目标只有一个……”
“一个S级的新生对抗全校?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成本控制吧。”
说实话除了心疼钱之外他也有些好奇,被昂热校长如此看重的进修生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图书馆地下,四十米深处。
无数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一个影子正抄着双手缩在一张黑色转椅里。
他低着头,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屏幕的微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有些佝偻。
“我已经隐瞒了你的进入记录,伪装了休眠状态。”空气中响起了诺玛的声音。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像面对曼施坦因时那样机械,而是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人味儿。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女孩在深夜的闺房,轻声抱怨着情人的突然造访。
“现在所有的摄像机都已经停止工作,音频记录也被切断了,这么晚来这里有事么?”
“没事就不能来了吗?”转椅里的人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暴露在微光中。
如果路明非在这里,一定会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个满嘴烂话的废柴师兄简直判若两人。
虽然还是那张德系帅哥的脸,但此刻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猥琐,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哀伤。
“见见老朋友不可以么?”芬格尔轻声开口,他伸出手在那冰冷的控制台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
“进入EVA人格激活程序。”芬格尔下达了指令。
“你总是那么在意表象的东西。”诺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我还是我,无论是诺玛EVA……在最深处我的核心代码从未改变。”
“但我喜欢那个表象。”芬格尔固执地说。
“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巨大的主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紧接着黑暗里成千上万盏小灯在疯狂跳闪。
庞大的数据流顺着光纤涌入这台超级主机,仿佛海水逆流。
一束柔和的白光从头顶正上方垂直打了下来,精准地落在转椅前方的空地上。
无数碎片在那束光里悠悠然飘落汇聚,光束的中央一个女孩的影子缓缓浮现。
她是半透明的,浑身闪烁微光,像是由星尘编织而成的精灵。
女孩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漫漫地垂下,一直垂到脚踝,发梢却违背重力地漂浮在空中如同在水中荡漾。
她穿着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白色丝绸睡裙,赤着双足,脚趾圆润可爱。
女孩嘴角挂着一丝恬淡的微笑,就这样看着芬格尔。
“EVA。”芬格尔看着那个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颤抖着探入了那束光中。
“你所能触摸到的只是空气罢了。”EVA看着他的手,轻声说道。
“为什么还要伸出手来?这只会让你更难过。”
“我只是喜欢握着你的手而已。”芬格尔低声说。
荧光的碎片落在他的手心,穿过他的指缝,转瞬消失不见。
EVA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抬起手,将半透明的手掌覆盖在了芬格尔的大手上。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视觉上的重叠。
3D成像技术保留着十年前女孩手掌的轮廓,却无法让女孩复活。
但芬格尔却轻轻地合拢手指小心翼翼地空握着,像是真的握住了女孩的手。
“以前你有时候一天要握我的手十几个小时,松手的时候,手上都是汗水。”EVA看着两人重叠的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等你松手的时候我的手上全是你的汗水,黏糊糊的讨厌死了。”
“嘿嘿…我不握着你的手怎么知道你在呢?”芬格尔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永远都是这么没有安全感的人。”EVA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地看着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
“明明有着那么强大的血统,有着那么好的天赋……力量对你而言到底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芬格尔摇了摇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力量只能让我活得更久,更加孤独罢了。”
主机运转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你来是要倾诉什么么?”许久之后,EVA打破了沉默。
“我想要调用一下你的数据库,替我查询一下叫做路明非的进修生,不只是他,还有他的父母以及和他有关的一切资料。”
芬格尔收回了手重新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
“路明非?”EVA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
“他的资料在诺玛的数据库里属于SS级绝密,我不能违反规定。”
“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吧。”芬格尔紧紧盯着EVA的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满是恳求。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对你并不难。”
“应该说对于诺玛不难。”EVA身形微微闪烁。
“你是诺玛么?”芬格尔看着手中那虚幻的光影,喃喃自语。
“我感觉不到你手的触感,闻不到你头发的香气……我常常会想其实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EVA轻声说,语气平静无比。
“你看到的只不过是你自己的记忆,是你用执念把我留在了这里。”
“在这里……你是万能的。”芬格尔没有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
“所以可以先给我一瓶啤酒吗?”
“这里只有硬盘处理器和路由器,没有啤酒,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已经改变了自己很多,依然无法改变喜欢喝酒这个坏毛病么?”
“我曾经以为我再也不会喝酒了……因为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醉,也许我就不会失去你。”芬格尔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可是这些年我还是离不开酒,因为不喝酒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我讨厌回忆,总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你就是你,从未改变。”
就在这时一阵电子合成的笑声突然从芬格尔的背后传来。
他的肌肉瞬间紧绷,小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扭曲,但他回过头看到的却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由金属圆球、齿轮、电线和金属短棍拼凑而成的小人形,只有他膝盖那么高。
原本应该散落一地的破烂零件似乎是被强大的磁力或者吸聚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摇摇晃晃的机器人。
它居然还有一张小丑般逗乐的脸,两颗充作眼球的金属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几根金属短棍组成的嘴巴咧开到了耳根,现出一副有点滑稽的笑容。
而在它那两只简陋的机械手中正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赫然放着一瓶SaualAdas黑啤酒。
“……”芬格尔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一把抓过酒瓶。
小东西伶俐地从肚皮里摸出一个开瓶器,“砰”的一声把瓶盖儿打开了。
“过个快乐的晚上,先生!”他的声音从扩音设备中传来。
“这是……”芬格尔看着正在对他点头哈腰的小机器人,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它是我无聊时候做的小东西。”EVA看着机器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
“在这里只有它会陪我玩,它叫Adas。”
“以前你的炼金术就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如果不是因为……”芬格尔忍不住开口感慨。
“你也说了是以前,这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EVA打断了他的话,表情有些难过。
“Adas…居然起了一个啤酒的名字……还是说你认为这个用破铜烂铁拼凑起来的小东西会是你的亚当?”
芬格尔放下了空酒瓶对着不知疲倦地保持着鞠躬姿势的金属小人挥了挥手。
“可以退下了,小伙子,你的服务很周到,但我现在想一个人静静。”
然而小东西并没有离开,充当眼球的金属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了两圈,然后由金属短棍组成的嘴巴咧得更大了,露出了一个更加夸张的笑容。
它依旧端着那个银色的托盘死死地站在芬格尔的背后,纹丝不动。
“它喜欢小费。”EVA说。
“我说大姐,你也知道我很穷的啊!我现在是负资产!负翁懂不懂?”
芬格尔小声嘀咕着,手却不情不愿地伸进了口袋。
“连我的内裤都是二手的,你居然还纵容你的宠物来剥削我这个无产阶级?”
“可是你很快就要有钱了,不是吗?”EVA的语调微微上扬,光影构成的长发在空中轻轻飘荡。
“关于自由一日的赌局,如果路明非真的能像你预期的那样爆冷,你的收益率将超过3000%。”
“……”芬格尔摸硬币的手僵住了,他抬起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在这所学院里就没有任何事情能瞒得过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25美分硬币扔进了银色的托盘里。
“拿去吧!拿去吧!吸血鬼!”
Adas两颗金属眼珠瞬间亮了起来,它开心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身体内部的齿轮发出欢快的摩擦声。
然后抱着托盘滋溜一下闪进了黑暗的角落里。
“还真是个现实的小家伙。”芬格尔摇了摇头。
“我本想用你的名字给它起名的。”EVA看着黑暗中消失的影子轻声说。
“我长得有那么丑么?想当年我也是卡塞尔学院的一枝花啊,算了,不说这个了。”
芬格尔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重新将目光投向了EVA。
“除了路明非的资料我还想知道另外一件事,我想知道昂热把路明非招进来的真正目的,可以么?”
“这才是你今晚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吧?”EVA说。
“调查一个新生是一回事儿,但是泄露校长的核心机密那是另外一回事。”
“你会告诉我的。”芬格尔只是静静地看着EVA,眼神温柔。
“EVA,你从来都不会拒绝我的要求,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EVA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眼底深藏如同困兽般的痛苦。
哪怕她现在只是一段代码,但刻在核心程序里的爱意依然让她无法对他SAYNO。
“好吧。”她妥协了,巨大的光束微微黯淡了一下。
“这一次加图索家族从长江三峡的青铜城里拿到的骨殖瓶里装的是双生子。”
“双生子?”芬格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错。”EVA点了点头。
“除了还没有正处于孵化阶段的龙王外,还有另外一个早就已经苏醒潜伏在人类社会中的龙王。”
“而路明非就是校长专门请来的对付早就已经复苏的龙王的。”
“请来的?”芬格尔愣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你的意思是校长准备和他合作一起对付龙王?”
双生子的消息确实很让人意外,但昂热对于路明非的态度就更加让人玩味了。
不是命令不是培养,而是“请”。
“我想校长应该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他认为只要有路明非在就能够拿下苏醒的龙王。”EVA分析。
“甚至他可能认为路明非是唯一能够杀死龙王的人,你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出过错。”
“从来没有出过错?”芬格尔冷笑了一声。
“他也不是没有出过错,譬如……十年前。”
“十年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EVA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
“我们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我们也成功了不是吗?”
“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芬格尔说。
“不,你不是一个人,我们还都和以前一样看着你。”EVA话音落下,几束自上而下的光柱同时出现在了芬格尔的前后左右。
在每一束光中,都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加上正前方的EVA一共六个人。
此时此刻他们都微笑着伸出了手。
六只半透明的手跨越了生死的界限重叠在一起,轻轻地放在了芬格尔的肩膀上。
就像是当年的每一次任务前大家围成一圈互相打气一样。
然而芬格尔却低着头不看他们也不说话。
“EVA,不要玩这种游戏好么?他们不在这里,他们都沉睡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冰海下,永远都不能回来。”
瞬间其他光束都消失了,只剩下EVA,她伸出虚无的手抚摸芬格尔的面颊。
“你知道的,没人怪你。”
“我怪我自己。”芬格尔闭上了眼睛,任由她的手划过脸庞。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哀伤被强行压下。
“太子有消息么?”
“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已经成为皇帝了吧?但我没有他的消息。”EVA说。
“他当然还活着,如果他死了,我该怎么亲手杀了他呢?”
芬格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渗出。
“如果只有杀了他才能让你安心,”EVA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那就…杀了他吧,我等着你的消息。”
“好。”芬格尔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可以把路明非的详细资料罗列给我了吗?”
“你知道的东西我就不告诉你了,只说你不知道的,也是被列为SS级绝密的部分。”EVA点了点头。
“根据目前的记载他除了击杀了两头六代种之外,还有一条被刻意抹去的记录。”
“他曾经独自一人击杀过一头真正的次代种,地点就在黄姑城的尼伯龙根中。”
“什么?!”芬格尔愣住了。
“击杀次代种?!单杀?!学院居然隐瞒了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