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黄姑城的情况，实际上在很早之前芬格尔就听说过了。
但是当时学院给出的官方通报仅仅只是“疑似有次代种级别的龙类苏醒迹象”。
再加上任务地点是在排外的华夏，不管是密党还是其他欧美家族想要在插手都极其困难。
所以无论是汉高还是其他混血种家族都只是象征性地派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或者雇佣兵去试探一下，并没有真的投入主力。
甚至连卡塞尔学院这边也只是按照常规流程，派遣了勘测人员外加一个还在实习期的学生。
这种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去屠龙的。
而且在那个任务结束之后没多久，长江三峡那边就真的发现了青铜与火之王，所有的资源和关注度都被吸走了。
所以芬格尔一直以为黄姑城的任务只是烟雾弹，是为了掩盖三峡行动而进行声东击西的诱饵。
谁能想到那里居然真的有一头活着的次代种？！而且还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生给单杀了？！
“不只是学院，其他知情的家族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EVA开口补充。
“因为他们不希望大家都察觉到华夏那边已经崛起了，而且是以一种不可控的方式。”
“另外在这之后，他被一头龙王给抓走了，但在一段时间后却又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根据校长的推测，那头龙王说不定就是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生子之一。”
“他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要邀请路明非来卡塞尔的。”
被龙王抓走又逃脱？击杀次代种？这哪里是S级啊，这简直就是人形龙王！
过了许久，芬格尔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那么路明非的父母呢，他们又是什么来头？”
一个这么强大的混血种，父母也绝对不简单，这两个人最差也应该是S级。
“路麟城和乔薇妮，他们曾经也是卡塞尔学院最优秀的进修生，不过在结束进修之后，他们两人成为了叛徒。”EVA眼中闪过了一段数据流，很快开口道。
“叛徒？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投靠了龙族？”芬格尔皱起眉头，隐约间感觉快要接触到真相了。
“不，你听说过末日派吗？”EVA摇了摇头。
“末日派？这是什么中二组织？”芬格尔一愣。
“所谓的末日派，是指曾经密党内部产生的一个分支。”EVA解释。
“和现在的密党不一样，他们认为世界最终难逃被黑王尼德霍格毁灭的命运，无论人类如何挣扎，诸神黄昏终将降临，所以……他们的理念是放弃抵抗。”
“放弃抵抗？”芬格尔挑了挑眉。
“是的，但不是等死。”EVA继续说。
“他们的计划是收集血统最强大基因最优秀的混血种，建立一个绝对安全能够抵御灭世灾难的避风港，然后在世界毁灭后的废墟之中……由这些幸存下来的精英去创造新的秩序，繁衍新的人类。”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成为现代的诺亚？”芬格尔不由得想到了圣经之中关于诺亚方舟的传说。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由于这样近乎于投降的行为，他们被密党排除在外，成为了密党的叛徒。”EVA点了点头。
末日派…收集血统强大的混血种…路明非…
种种线索汇集，芬格尔想到了一种可能。
在混血种的世界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人类和龙族的基因之间有着一道难以跨越的壁垒。
这就是为什么混血种虽然强大，但始终无法拥有龙族那样完美的躯体和无限的寿命。
但是如果有人能够真正跨越那道壁垒……
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新的物种，一个既拥有龙族的力量和寿命又保留了人类智慧和创造力的完美生物。
这并非是空穴来风。
事实上不少古老的炼金术典籍中都有类似的记载。
尤其是那本被誉为炼金术起源之一的神秘文献翠玉录。
作为炼金术大师弗拉梅尔的弟子，芬格尔对于这本典籍的内容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能力。如此可得世界的荣耀、远离黑暗蒙昧……”他看着EVA缓缓开口。
这句话是《翠玉录》的核心，按照字面上的哲学含义来解释的话，它是在讲一种精神的升华：
在阴阳联合（炼金术中的对立统一）之前，必须分清属物（物质）和属灵（精神）的东西，分清灵性的呼唤和物质的欲望，才能体现真我的光辉。
当一个人超越了阴与阳、自我与心性的对立，寻求到了不朽的灵性。
他就从现实的物质存在中觉醒获得了通觉的智慧，找到了光明。
等到他再回到现实生活之中……一切都已了然。
不过如果是以龙类科学来解释的话，其含义就有待商榷了。
曾经弗拉梅尔推测这句话其实是在暗指“血统的升格”，也就是封神之路。
如果有混血种能够参透其中的奥秘，完成“从地升天”（脱离人类范畴）再“从天而降”（掌握龙族权能）的过程……
那么他就可以成为那个传说中的“混血君主”。
“你在怀疑路明非已经到达了那个层次？”
EVA也是炼金术大师，听到芬格尔念诵翠玉录之后，立马就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
“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人类始终无法一个人面对龙族，路明非虽然有断龙台，但这件兵器终归是有极限的，不可能让他在龙王的手下都完好无损。”芬格尔缓缓开口。
混血种的实力并非全部依靠血统来进行评估，很多外在因素都能够成为他战力飙升的原因。
比如强大的炼金武器，又或者炼金术造诣。
芬格尔就是这样，他的血统虽然只有A+，但配合上炼金术，也未必不能和S级相媲美。
但是断龙台顶多是封印了一个强大的活灵，和真正达到炼金术极致的武器还差了一段距离，
而且就连昂热校长这样特殊的言灵，也不敢说独自面对龙王能够全身而退，他路明非又怎么做到的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路明非早就已经超越了S级，他成功跨越了那条界限升格了自己，坐上了第五个王座。
那个一直空缺，属于混血种君主的王座。
“……”EVA沉默了。
这个推测太疯狂了，但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还有其他关于路麟城和乔薇妮的资料吗？”芬格尔问。
“这已经是全部了。”EVA摇了摇头。
“在他们加入末日派之后，所有关于他们的详细资料就直接从数据库中清除了，连备份都没有留下。”
“我能知道这些是因为在接入EVA人格之前，更加底层的数据库里还残留着一些碎片。”
“这样啊…我知道了，你说华夏传说中的仙人真的能让人死而复生吗？”芬格尔突然问了一个荒谬的问题。
“……”EVA愣了一下。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正统炼金术典籍里听说过，也没有什么切实的记录存在。”
“如果真的能复活，那么热力学第二定律早就应该被推翻了。”
“而且，现如今真正最接近死而复生的技术也只有我了。”
EVA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接近透明的手掌，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
诺玛并非一开始就是拥有自我意识的超级智能。
最早的时候它只是作为密党的中央数据库存在，那时候一切还需要人为调用和操作。
而在十年前格陵兰岛惨案发生之后，弗拉梅尔副校长联合了卡塞尔所有的院系主任，在炼金术与现代科技的完美结合下，达成了眼前这个奇迹。
他们将EVA的人格数据化注入了诺玛，虽然达不到真正的死而复生，但这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将生命的形式进行了固化。
当然，这项耗资巨大的技术能够受到校董会的全力支持，并非单纯是看在弗拉梅尔的面子上或者是为了纪念一个死去的学生。
而是那帮老家伙看中了其中更重要的东西，永生。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当那些校董和院系主任肉体死亡之后，他们也会选择成为和EVA一样的存在。
抛弃肉体拥抱数据，在网络世界里获得永恒的生命，继续掌控这个世界。
“可修仙这种事情不也没有事实依据吗？但是我看到了。”芬格尔缓缓开口。
“你看到了？看到了什么？”EVA问。
“看到了一个属于炼金术的奇迹。”芬格尔回想起路明非那璀璨的精神力火焰。
华夏一直是游离在混血种主流世界之外的存在，他们的技术体系确实有可取之处。
如果路明非真的是混血君主，那么周家和白家一定出了不少力。
有这样传承了上千年的古老家族的加持，配合着路明非现如今的实力……
说不定真的能够做到神话中仙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毕竟有些事如果真的不存在，那么又为什么会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有类似的传说记载呢？
芬格尔宁愿相信，现在没有复活的技术，只是因为人类的炼金术产生了断层而已。
说不定华夏那边就有这样类似的技术存在，毕竟就连所谓的五气朝元都能够用炼金术的方式来解释。
而且看路明非那样子，大概率是从华夏的典籍里悟出了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不想让你再次陷入绝望，你已经为了我浪费了八年时光了。”EVA说。
“不，这不是浪费，你也说了希望我杀了太子对吧？”芬格尔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
“所以…我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仙人，总归要去试试看的。”
“那么…祝你好运。”EVA只能这样回复他。
芬格尔仰头喝着啤酒往外走去，肉眼看不见但是密集如蜘蛛网的红外扫描系统关闭，摄像系统自动关闭，跳闪的红色警戒灯切为绿色，走道地面的高压电被切断，安全系统再次进入短暂的休眠状态。
“放心吧，我不会这么轻易再次陷入绝望的，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那么我就不会放弃。”
他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走到角落里的Adas身边蹲下身来。
“哥们……能不能商量个事儿？能不能还给我两个硬币？就两个！”
“让我去上面买罐可乐喝喝……我所有钱都给你了，现在身无分文啊！”
“你看…钱对你来说只是个玩具，你拿着也没用是吧？”
Adas的表情瞬间变了，它死死地攥着手里那几枚硬币往怀里一缩，露出了一个典型的小气鬼表情。
“Adas。”空气中响起了EVA带着笑意的声音。
“给你哥哥两枚硬币，听话。”
“……”Adas的表情变得很委屈，不情不愿地从怀里四枚硬币里选了两枚递给了芬格尔。
“真是个小气鬼！随谁啊你？！”芬格尔一把抓过硬币，气不打一处来。
他在Adas那圆滚滚的金属脑袋上使劲拍了一巴掌。
这个用炼金术临时构架的傀儡机器人显然受不了充满“爱意”的大力一击。
瞬间崩碎成了一堆金属短棍和满地乱滚的小球，散落一地。
“……”芬格尔愣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
“呃……抱歉，手滑了。”
说完他一边像个孩子一样抛着那两枚失而复得的硬币一边吹着口哨渐渐远去。
EVA静静地站在光束中，她默默地看着那个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尽头。
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相比……他的腰背确实没有那么挺拔了。
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女孩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
地上的那些短棍和小球突然开始滚动，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名为Adas的小丑机器人再次成形。
它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发出“嘻哈嘻哈嘻哈”的声音跑到EVA的面前。
然而当它抬起头看到EVA脸上无比真实的眼泪时。
它忽然高举双手过头开始拼命地摇晃着简陋的金属身体，跳起了一支极其滑稽的舞蹈来。
“EVA，开心！EVA，开心！EVA，开心！！”
随着它剧烈的动作，手里那剩下的两枚硬币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与之同时落下的，还有女孩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