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敬山抬了下手,说了句倒也未必。
“九姐儿的性子是执拗了些,说到底,是自幼不在身边,缺乏管教养护。可以我对她的脾性来看,心里的怨恨会有,也应该有,却绝没到你说的那种地步。她与咱们终究是骨血至亲,血浓于水,等日子久了,从前的芥蒂隔阂,慢慢也就散了,淡了。”
姜氏撅起嘴巴,“老爷这般袒护九姐儿,该不会为了夏氏吧?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我刚来府上投奔之时,老爷与那夏氏整日难舍难分,那个狐狸精,甚至连陶氏这个正室都不放在眼里……”
“诶……老爷……老爷……”
这不过是个开端,可楚敬山却已然听不下去了。
他眉峰拧成一团,猛地掀开锦被,赤着足踏在冰凉的青砖上,伸手去取旁侧衣架上的衣袍,动作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姜氏未察觉到自己失言,还天真地以为他要出小恭,连忙也穿鞋下地,伺候他披上衣衫。
“老爷,您就当疼疼妾身,让婉儿嫁去翎王府吧。您也知道,我在王府熬了二十年,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咱们的女儿。只要她能嫁得好,无论您让我做什么,我都认了。”
“她今年也十七了,正是该议嫁的年纪,九姐儿反正都二十岁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不如等办完婉儿的婚事,再慢慢帮她择一门亲,如何?”
楚敬山鼻尖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既已做好盘算,此事不妨就由你来做主。我与夏氏难舍难分,是该去栖云馆瞧瞧她,遂了你的意。”
姜氏这才慌了神,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声音软了好几分,带着娇嗔,说了许多令人难为情的话。
“别啊,妾身一介妇人,又能做得了什么主,还不都得依仗老爷?好了,您莫生气,是妾身小心眼儿了,可那还不是因为我见不得您对旁人好,这才吃醋的嘛。谁让老爷您自始至终都是妾身心尖儿上的人呢。”
楚敬山已然发泄完,头脑自是不会再被欲望所支配。
他并未真的动怒,却依旧摆着冷脸,抬手轻轻地将人推开,语气竟比白日里当着众人的面还要冷淡。
“我原以为,你今晚到湖边寻我,只是想与我好好温存一番。看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到这里,他已然穿戴整齐,转身便要往外走。
姜氏连忙再次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放行,眼神里全是委屈。
“老爷,您就别同妾身怄气了。难不成,您当真要去栖云馆找夏氏?”
楚敬山不予回答,只是搡开她的手,转身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未再回头,态度十分决绝。
姜氏站在原地,没有出去追赶。
直到楚敬山的身影彻底消失,她这才叉着腰,对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
“一刻钟都撑不到的废物,爱找谁便找谁,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娘还不伺候你了呢。哼!”
与此同时。
眉香院的气氛也十分压抑。
檐下灯火昏沉,连风穿过回廊时都带着些滞涩,院子的丫鬟婆子知晓九姑娘挨了打,个个皆敛声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院子都浸着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冷寂。
正房屋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楚悠俯身趴在床榻上,肩头微微蜷着,旁侧的梨花木案上摆着半开的药箱,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斩秋小心翼翼地给她背上涂药。
当指尖触到那些翻卷的血痕时,楚悠疼得身体本能一抖,斩秋见状顿时红了眼眶,细碎的泪珠掉到衣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一旁的叩玉早已气得满脸涨红,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第三次开口向楚悠请示。
“姑娘,您就下令吧!趁着今夜月黑风高,我这便去废了楚敬山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半点儿人情味儿都没有,居然舍得对自己的妻女下这般狠手!”
“您告诉我,他是用哪只手打的您,我一刀给他剁下来,扔到街上去喂野狗!”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陡然拔高几分。
放在平时,斩秋早就训斥叩玉了,然而此刻却没有打断。
因为她心里也憋着一股火,要不是得听从楚悠的命令,她也恨不得一刀将楚敬山给宰了。
“姑娘,您这是何苦呢?即便是为了保护夏姨娘,也完全可以一脚踹翻了那群畜生,何必受这皮肉之苦?这么重的伤,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楚悠的背上,一道道鞭痕交错纵横,殷红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她强忍着后背的灼痛,声音轻缓柔和,反过来哄着正在气头上的两个侍女。
“首先,我阿娘并非楚敬山的妻,还是个被冷落了近二十年的贱妾,而我更是他说扔就扔,后又想起许还有用,复又拣回来的庶女,你们又怎能指望,他会对我们母女好呢?”
“其次,执刑鞭刑的人只是长随,他自是不会亲自动手,所以你剁谁?剁一个只是在执行命令的下人?”
“再者,比起早年被那些世家贵子贵女们欺负,还有初到寒鸦岭时的受过的罪,背上这点子鞭伤真的不算什么,你们不必心疼我到如此。”
“还有最后一点你们给我记住,此时还未到与楚府彻底翻脸的时候,切不可因一时恼怒而毁了全盘计划。”
因为她如今的计划里不只有她自己,还关乎凤吟的前程。
那个男人舍得用命救她,她发过誓,必不负他。
不过十鞭子而已,咬咬牙,她挺得住。
斩秋和叩玉见她疼得龇牙咧嘴,不忍心再与她顶嘴,然心里的怒火却半分都未消散。
“好,就听姑娘的,暂且留他这条狗命!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待我瞧准机会,必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没错,打了我们姑娘,也得叫他吃点儿苦头才行!”
有如此忠心的侍女在身边,楚悠自然高兴,甚至心里一暖,都觉得伤没那么疼了。
她还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好了,都消消气。叩玉,我在去南渝之前让你盯着楚玉瑶,你倒是说说,她那边的情况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