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是一声轻笑。
不过这次不是笑薛老太太,而是在笑姜氏,笑她心里没数。
要说媳妇儿,人家卓氏名正言顺。
你一个靠爬床上位的妾室,竟然也敢以媳妇儿自居?
还能不能要点儿脸了?
放在平时,薛老太太定然要拿话呛她,最次也得甩张冷脸。
可这会儿却没有,反倒还顺着她的话,佯装教训起人来。
“哼,你们这群家伙,我疼你们有何用?整日只知道会惹我心烦,哪像九丫头,乖巧懂事,聪明伶俐,懂得顾全大局,我纵是有一颗要疼人的心,也会尽数都给九丫头,断然不会给你们半分……”
众人都笑她是老小孩儿。
然薛老太太却也不接茬儿,招手再次把楚悠唤至近前,敛起笑容,拉起她的手便开始语重心长。
“九丫头,近来府上发生了不少事,我与你父亲商量,大房还是需要一个主母。经过深思,我们决定抬夏氏为正室夫人。”
这应该是翎王的手笔。
想不到他的动作还挺快。
楚悠尚未来得及开口,下方便已传来姜氏满是惊怒的声音,语气尖厉又激动。
“什么?抬夏氏?她从前不过是扬州瘦马出身,论门第根基,她连我都不如,又怎配做这尚书府的正室夫人?”
楚敬山站起身,皱着眉头瞪她。
“放肆!此乃母亲的决定,又岂容你随意置喙?”
姜氏幻想破灭,整个人俨然疯了一般。
“我今日就偏要置喙!就她那般出身,凭什么抬她不抬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说着,她回手指向身后的贾氏。
“哪怕抬她,我也认了,她好歹也有个四品文官的爹!夏氏她有什么?不过是早年间沦落风尘,不知被多少男人摸来捏去的贱婢!楚府一向看重名声,让这种女人当主母,就不怕遭人非议?”
楚敬山震怒,“你!”
他迈开大步,上去就扇了姜氏一个耳光。
一声脆响,让原本就很安静的荣安堂,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混账东西!夏氏她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纵使有,你与她同为妾室,也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你再敢像此般胡言乱语,我立即废了你的身份,将你赶出楚府去!”
姜氏这些年没少挨打挨骂。
可说要将她赶出府去,这还是二十年来头一遭。
她立马不敢再开口了。
倒不是害怕被赶走,而是害怕被赶走后,就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楚玉婉是她的心,是她的肝,是她的命,是她可以舍弃一切来保护的人。
倘若因为她成了弃妇,而让女儿在议亲时遭到嫌弃,那简直比杀了她,还要令她痛苦。
薛老太太见姜氏安静下来,便又抬眸看向坐在那里的贾氏。
“你呢?心里也是和她一般想法?”
“没有没有,万万不敢!”
贾氏慌忙起身,扑通跪地,垂着头不敢抬眼,声音甚是惶恐。
“妾身入府多年,全仗老太太和老爷的照拂,才有如今的安稳日子,府中诸事,自当全凭老太太和老爷作主。何况夏氏心性良善,性情温婉,若是她入主中堂做了主母,也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气……”
薛老太太对她的这番话甚是满意。
为了给姜氏难堪,还命翠心亲自过去扶贾氏起来坐下。
“既如此,那此事就……”
楚悠打断她,“祖母,孙女儿不同意。”
“这是为何?”薛老太太愣了愣,“夏氏若成了正室,以后你与八丫头便都不再是庶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
她不过是在欲拒还迎,凡是楚府欠她的,她都会一点点讨回来。
楚悠敛了神色,声音带着些哽咽。
“正如姜姨娘所言,我阿娘出身低微,当年她与父亲情投意合,满心欢喜地嫁入楚府,原以为从此有了依靠,能够安稳度日。”
“谁料命运弄人,她竟在这冷院里生生熬了近二十年,堪比牢狱无异!”
“依孙女儿想来,阿娘当年爱过父亲,后来也应恨过父亲。如今她已至这般年纪,历经半生苦楚磋磨,既便有了正室身份,她又该以何种心境去面对曾经辜负过她的男人呢?”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颤,表现得满心自责。
“说起来,这一切都怪我。若我儿时不那般伶俐,不那般讨父亲偏爱,懂得收敛光芒,陶氏与王妃便不会因嫉妒,而联合道士与袁昭历加害于我。”
“最终连累了我阿娘,毁了她的整个人生……”
骂得好脏啊。
楚悠的这段话里一个脏字都没有,却把一向能言善辩的薛老太太给说得彻底无言以对。
还有一向以大局观自称的楚敬山,也因她的话,而陷入了曾经的回忆和深深的自责当中。
楚悠要得就是他们愧疚。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种愧疚不过是一时的,是短暂的,只因他们的良心还没有彻底变黑而偶尔生出的一种情绪。
消失的速度恨不得像天上的流星。
转瞬即逝。
半晌后。
薛老太太开了口,神态中似乎多了几分无奈。
“九丫头,当年你还小,三岁的娃儿哪里懂得何为收敛锋芒。若说错,都是陶氏的错,是她心术不正,也是她的歪心思教坏了你的大姐姐,令她铸成大错……”
“可是啊,人总得往前看不是?你们母女前半生辛苦,你父亲之所以想抬你阿娘当正室,也是在得知真相后,想尽量对你们做出弥补,你总要给他机会啊,是吗?”
“至于王妃,她如今身子不好,一直也没有子嗣,或许时日无多。你不如就看在祖母和你父亲的面子上,莫要再与她计较了。还是先让你阿娘过上好日子吧,可好?”
她的话里似乎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
像是生怕楚悠若不答应,他们便无法向某人交差一般。
如此看来,二品大员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
翎王既非皇帝,也非太子,不过区区亲王,便可以令楚府中最尊贵的两个人俯首帖耳,奉若圭臬。
还有阿娘这个称呼。
那是专属于嫡女的,用来称呼自己的母亲。
像楚悠这般庶女,只能称夏氏为姨娘,敢乱叫必挨鞭子。
可眼下呢?
楚悠不仅当众称夏云姝为阿娘,就连薛老太太也跟着这般说。
这倒让她有些忍不住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