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第一句:“寒门之难,不在门第,在路。”张展的呼吸慢了,他往下看,越看越慢,越看越沉,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半刻钟后,张展把卷递给沈昭宁,声音低得不像自己:“主事,若这卷是真的,今年的状元......”
他停住,沈昭宁接过,她看得比张展更慢,每一段都停,每一页都翻,直到最后,她才把卷合上屋里静得出奇。
张展终于忍不住问:“如何?”
沈昭宁说:“天下第一。”
没有任何夸张,没有任何修辞,就是四个字,天下第一,张展背后一阵凉,如果这卷是真的,那春闱榜单,就是彻底的笑话。
他忽然问:“那为什么……”
沈昭宁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
“为什么他没中。”
“为什么他死了。”
两人同时沉默,过了一会,沈昭宁重新打开卷子。
“你再看一遍。”
张展皱眉。
“哪里?”
沈昭宁指着第一行,张展低头,又看一遍,忽然,他眉头慢慢皱起。
“字……”
沈昭宁点头。
“字。”
韩启明的卷,字极好,笔力稳,结构整,但,张展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冲向卷架另一排。
“等等。”
他翻出另一卷。
“这是韩启明乡试卷。”
乡试卷也会存档,张展把两卷并排,灯光照下,差别立刻出现,乡试卷的字,瘦,锋利,起笔略重,收笔常顿,是典型的寒门书风,用力,克制,而春闱卷,圆,稳,笔锋内敛,像是练过多年馆阁体。
张展喉咙发紧,“这不是一个人写的。”
沈昭宁说:
“不是。”
屋里空气忽然冷了,张展慢慢说:
“也就是说。”
“韩启明的名字。”
“写着别人的文章。”
沈昭宁轻轻点头,这一刻,整个案子的结构,忽然完全变了,原来大家以为,有人压卷,让寒门落榜,可现在看,有人借名。
张展喃喃:“那真正写这篇策的人是谁?”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卷翻到最后,落款处,只有考号,没有名。
张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若这是借名,那韩启明为什么死?”
沈昭宁看着灯火,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因为他发现了。”
张展背脊一凉,韩启明,春闱举子,贫寒,却极骄傲,若有人用他的名字写卷,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可能去问,可能去闹,可能去揭。
而那一夜,他死在桥下,张展忽然想到一件事。
“主事。”
“顾言修贴的第二份榜。”
“第一是周行远。”
沈昭宁点头。
“是。”
张展声音有些发抖:
“那周行远……”
“是不是就是写这篇策的人?”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
然后说:
“也许。”
“但不重要。”
张展愣。
“不重要?”
沈昭宁把卷重新卷好。
慢慢说:
“重要的是。”
“谁让他写。”
屋里灯火轻晃,沈昭宁继续说:
“一个寒门举子。”
“写不出馆阁体。”
“更不会把名字借给别人。”
张展忽然明白,如果有人让周行远写,那说明,有人提前决定了状元,而科举,本该是最不能提前决定的事,张展低声问:
“那这卷。”
“为何又被撕掉?”
沈昭宁看着那缺页的评卷册。
缓缓说:
“因为事情失控了。”
张展愣住。
沈昭宁继续说:
“原本计划是。”
“用韩启明之名。”
“送一个状元。”
“再让韩启明落榜。”
张展心里一震,这意味着,一个假状元,可后来,韩启明死了,沈昭宁说:
“人一死。”
“卷就不能留。”
“所以。”
她轻轻敲了敲那缺页。
“有人撕掉了第一。”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张展忽然问:
“那谁做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向桌上的另一个名字,春闱主考,韩肃。
韩肃,宁王旧幕,内廷誊录,掌过御前册籍。
张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主事。”
“若韩肃是主考。”
“那这卷......”
沈昭宁轻声说:
“他看过。”
灯火摇动,卷子静静躺着,像一具还未入土的尸体,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司员冲进来。
脸色发白。
“主事!”
“出事了!”
张展皱眉:
“说。”
司员声音发抖:
“礼部刚传消息。”
“周行远......”
他停了一下。
几乎说不出来。
“死了。”
屋里瞬间安静,张展猛地站起。
“怎么死的?”
司员低声:
“上吊。”
“就在客栈。”
沈昭宁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桌上那卷策论,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太快了。”
春闱风波至此,京城已连日阴云,从举子投河开始,到舞弊揭出,再到“第二份榜”震动朝野,一桩桩、一件件,将整个朝廷拖入了前所未有的漩涡,大家都陷在一种惶恐和迷惑之中。
而今日,终至殿前终问,由皇帝亲问,百官列席,天未亮,宫门已开。太和殿前灯火未熄,晨雾尚未散去,金砖地上微微湿润,文武百官依次入殿,殿中气氛沉重得几乎凝滞,没有人敢说一句话。生怕哪句说错了,惹祸上身。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问审,不只是科举舞弊案的结局,更是谁掌寒门、谁握士心、谁能动摇储局的一场真正裁决。
殿上,皇帝端坐御座,太后未至,但在屏风后设了软座,宗室数位老王列席,四皇子、三皇子、宁王等宗室要人皆在,而在文臣之列,沈昭宁也站在其中,她穿着极简单的青色官服,腰间未佩玉,只一枚旧木印,神色平静,仿佛今日不是风暴中心。
太监高声宣:
“春闱舞弊案,殿前终问!”
声音回荡殿宇,皇帝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诸卿。”
他声音不高,却极沉。
“春闱舞弊,惊动天下。举子投河,士心动荡。”
“今日......”
“朕要一个终局。”
刑部尚书先出列,他展开卷宗。
“陛下。”
“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舞弊案已查清大半。”
他声音稳重。
“考官张文礼等人,收受贿赂,提前泄题。”
“礼部书吏暗中传卷。”
“部分举子提前得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