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文案内容)
冷空气一股接着一股袭来, 楼下的梧桐树叶像是染上风霜的痕迹,顷刻间变为黄色。
一觉睡到中午,褚书颜睁开眼睛, 晃神了一会儿, 把头蒙在被子里, 蜷缩在床上不愿意起来。
闷在里面透不过气, 一脚踢开被子,褚书颜盯着天花板发呆。
两眼空空, 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曾经的约法三章,成了摆设。
就连收拾行李的活, 都是褚致远自己动手的。
而褚书颜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整理的, 或许早就收拾好了。
那昨天的道歉、赔罪, 一切都很明了。
跟褚致远回家, 做了几次,结果第二天他出差去了,除却睡觉之前的通知,什么都没有。
睡其他人可能还知道事后温存呢!
自己老公搞得和炮.友似的!
气!
曾经以为可以得过且过, 可以凑合地过,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褚书颜发现自己也没那么能忍耐。
褚书颜从楼梯上下来,站在玄关门口, 望着客厅出神,昨晚弄脏的沙发、洒落一地的衣服, 通通消失不见。
真皮沙发整洁如新, 泛着微微的油亮, 刘姨没有过来,只能是褚致远早上打扫的。
褚书颜要回家, 蔡秀琴昨天给她打电话,说江叔叔周末得闲了,一起吃个饭。
原本打算两个人一起回去的,介绍给江叔叔认识,结果……
结婚这么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褚致远和褚书颜的交流集中在公司的工作,还有身体的交流。
没有见过他的父母,没有见过他的外婆,他不提起,褚书颜也忘了。
领证那天说的承诺,就像落叶,早已随风而逝。
没什么值得留恋的,褚书颜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洒脱。
褚书颜拉开大门把手,送货上门的人迎面走来,微笑问:“你好,是褚致远先生家吗?订的猫砂、猫盆、猫粮到了。”
差点都忘了猫的事情,褚书颜向后放眼望去,后面两个送货员怀里抱着几个箱子。
“是,放旁边就好了。”褚书颜站在一侧,墙边瞬间垒满了纸箱子。
“麻烦签收一下。”
“好的。”褚书颜接过订单和笔,大致浏览了一下,褚致远买的还不少,吃的、用的、玩的,一应俱全,还挺细致,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对猫都这么用心,对她不管不问。
“砰”一声,把门关上,褚书颜气呼呼下楼打车去了!
到家以后,发现江叔叔和宋泊简两个人在厨房忙碌,客厅里也不见蔡秀琴的身影,褚书颜推开门,友好地打招呼,“江叔叔好,我妈呢?”
“颜颜回来了”,江海福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宋泊简,才开口,“你妈妈在屋子里,知道你为什么要结婚了,有什么误会尽早说清楚的好。”
褚书颜心想,遭了,尤其今天褚致远不在,怎么圆谎?
蔡秀琴一个人在卧室里偷偷抹泪,听到开门的声音,赶紧擡起胳膊用衣袖把眼泪擦掉,“颜颜你回来了啊?”
褚书颜走过去,揽住她的胳膊,故作轻松地问:“妈,你哭什么啊?说实话,不许骗我。”
蔡秀琴转过身,难过地说:“妈妈没想到你为了让我安心,去假结婚,没有相处过,万一人家对你不好呢?致远没和你来吧。”
“妈,不是假的,结婚证是真的,真的谈了很多年了,不是早恋,致远他今天就是出差去了,赶不回来。”褚书颜一个人强撑着将这场独角戏唱完。
为了妈妈、为了工作,总归不是因为喜欢。
结婚合约都不是,连报酬都没有!
以后还要圆几次慌,褚书颜累了。
蔡秀琴摸摸她的脑袋,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仿佛昨天还是牙牙学语的小孩子,转眼就是大姑娘了,“颜颜,如果不开心的话,离婚也没什么,妈妈就希望你开心。”
有了这句话,褚书颜更有底气了,啪叽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嗯嗯,我知道的,我们出去吃饭吧。”
妈妈周一去和江叔叔领证,了却了心头大事,自己的那点事,也不算什么了。
饭桌上,江叔叔一直给妈妈夹菜,饭也是他做的,比她爸爸好多了。
日久见人心。
褚书颜第一次见江海福是在大三的时候,有一天周末,她临时决定回家,在小区门口撞破了这件事。
江叔叔和妈妈买了很多绿植回家,更特别的是,妈妈怀里抱了一束红玫瑰。
浪漫不是独属于年轻人的。
看着背影,褚书颜都能感受到妈妈的开心。
蔡秀琴和她爸爸褚文华结婚25年来,别说一束玫瑰花,就是一支也没有买过。
而她妈妈特别喜欢花,家里的茉莉、月季,被打理的特别好,然而,褚文华却觉得是浪费钱。
喜不喜欢全在眼神和行动里,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比如现在,江福海把肉夹到妈妈碗里。
然而,江福海是一个民警,细心正常,但是浪漫很少见,果然啊,人不可貌相。
对她妈妈好就行了。
饭后褚书颜去刷碗,宋泊简跟了进去,她忍不住问:“泊简哥,你为什么要把实话告诉我妈啊?你明知道她容易想多。”
宋泊简放下手里的碗,擡起头直视褚书颜,眼里满是关心,语重心长地说:“颜颜,你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蔡姨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和她好好说,她会理解的,如果你过的不开心,蔡姨能开心吗?”
褚书颜顿悟,虚假的婚姻,不如不要。
带着面具生活,可以坚持一天、两天,那三天、四天呢,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吗?
和不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恐怕会更累吧。
谁不想有人关心呢?
她父母就是最典型的凑合的例子啊。
一辈子的生活中,不论是父母还是子女,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大部分时间,陪伴你的反而是另一半。
思虑一会儿,褚书颜下定决心,“泊简哥,下午去你家,不,去你公司吧,我和你说下离婚的事情,没离成之前,你不要再和我妈说了,我不想让她担心。”
宋泊简明白,她是在避嫌,明明去他家更方便,却选择去公司,“好。”
瓦蓝瓦蓝的天空,偶有几缕浮云,路边红黄的枫叶,梧桐落叶,阳光撒播大地,金黄点缀人间。
听了褚书颜的诉求以后,宋泊简疑惑问:“你不要他的财产?”
望着窗外的风景,阳光照在隔壁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暖黄的霞光,绽放静谧的美好,褚书颜眸光微亮,轻轻摇头,“不要,本来就和我没关系,不想和他这样的资本家扯皮,扯不过的,我的诉求就一个,尽快离婚。”
“好的,颜颜。”犹犹豫豫,宋泊简盘桓在脑子里许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了,“颜颜,你当时演戏怎么没想过找我啊?”
“啊”,褚书颜敛眸思绪,才笑着回答,“泊简哥,找你没法离婚啊,你妈和我妈还怎么相处啊。”
颜颜,你为什么一定会假设我们会离婚的呢?
是他太懦弱了吗?
害怕说出口,朋友都做不成了,结果造成现在的局面。
好在,他的机会好像来了。
— —
也许是隔了八个小时时差的缘故,也许是褚致远太忙,离开一周多来,都没有打电话回来,只偶尔发条信息,告诉褚书颜他现在在哪个国家。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两个人依旧保持着床下默契的疏离。
如往常一样,褚书颜坐上地铁的时候,却接到了褚致远的电话,算了算他那边的时间,大约是刚过了凌晨。
“外婆他们过段时间才会过来。”或许是刚应酬完,或许是太忙一直在奔波,褚致远嗓音带着疲惫的暗沉颗粒感。
并不是关心她,是通知一件事而已。
早高峰的地铁,人挤人,像刚运上岸的沙丁鱼,找到一个栏杆都不容易,褚书颜带着蓝牙耳机,像回复工作似的严肃,“好,我知道了,没其他事褚总我先挂了,地铁上不方便。”
“好。”褚致远不情愿地把电话挂了,好不容易有点空闲,想找她聊一会儿,却忘记了现在正是国内最忙的时候。
褚书颜拎着路边买的豆浆油条,在位置上坐下,把吸管戳进孔里,张可安就迫不及待地扭过头和她分享,“颜颜,颜颜,快来看PPT。”
“什么PPT?”褚书颜咬了一口包子,并不在意。
张可安做了一个手势,小声说:“嘘,公司副总的瓜,出轨、私生子什么的,还有虚假账单啥的,被她老婆做成了PPT,很多群都在发。”
副总?付康。
褚书颜手机点开张可安传过来的PPT,第一反应PPT做的真好,言简意赅,重点清晰,不像其他的冗长无味,看着特别累。
后面才是男人玩的真花啊,开房都是和不同的人,等等,怎么还有叶以竹的事情?
作为褚书颜的领导,叶以竹平日里接人待物很和善,没想到怎么和副总牵扯上了。
要不,怎么说男人脸皮厚呢?
叶以竹今天都请假了,而付康照常来公司,和员工打诨,没事人似的。
即使在海外,应该也会有人汇报吧,褚致远任何处理措施都没有。
该来的总会来,PPT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公司OA发了一条公告,对付康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反应速度挺快,暂时停职,由另一副总成志宏暂时接管他的工作。
褚书颜当即给褚致远发了一条微信,「褚致远,我问你,如果他没有侵占公司财产,是不是不会被处罚?」
此刻褚致远那边应该是下半夜,褚书颜不期望他秒回,然而没有一分钟,褚致远就回复了。
「会,但不会这么快,出轨是个人道德问题,公司层面不好处理。」
只有涉及到公司利益了,所以才能处理,道德问题,只能依赖自身约束。
褚书颜忽然想到一句话,法律是约束人的最低标准。
褚书颜:那为什么以竹姐是离职?
褚致远:她自己提的。
利益?价值?
之所以昨天没有处理,是因为小范围传播。
到了晚上,事情发酵,各个平台甚嚣尘上。
为了公司着想,不得不处理。
结果也只是暂时停职而已。
道德败坏,又未触及法律,没有人可以制裁他。
毕竟现在私生子都有合法继承权了。
多么讽刺!
多数网友也只会说叶以竹不要脸,破坏别人家庭,而很少骂男人管不住下半身。
褚致远呢?
利益的既得受益者,身处高位的人,或许已经见怪不怪了,才会如此波澜不惊。
如果不是吞没公司财产,泄露公司机密,恐怕还不会被停职。
第二次了!
褚书颜再一次感叹,两个人的观念差距太大了。
不想再拖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褚书颜发过去一条信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和你说。」
这次不是秒回,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褚书颜才收到回复。
褚致远:大约一周后吧。
褚书颜把聊天页面往上滑动,滑啊滑,滑啊滑,看着两人十几天来寥寥无几的互动。
没有分享生活,没有撒娇卖萌,就是公事公办的老板和下属。
一点也不像夫妻呢!
褚致远不在,她也乐得自在,刘姨定时来做饭、打扫家务,不用她操心。
偌大的房子里,多数时候就她和招财。
招财就是那只小黑猫,身体恢复、做了绝育之后,被褚书颜接回来了。
梧桐树由绿转黄,路边的树黄绿拼接,北城逐渐转凉。
暖气打开,光脚踩在地板上,也不会凉。
一人一猫,看看书、码码字、晒晒太阳,不会有人打扰。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白天上班,晚上码字。
褚书时不时颜偷喝一下褚致远珍藏的酒,那瓶拉菲也尝了不少。
趁主人不在家,刚好积累他家的素材,酒的种类、装修品牌、家电品牌、冰箱里的食材,全是素材啊。
当一个快乐的咸鱼。
这样的日子,太爽了!
结束漫长的出差旅程,褚致远傍晚落地北城,回家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衣帽间里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次卧里阒无一人,桌子上的书也都不见了。
褚书颜打开门,看到楼上灯亮了,出差在外的“老公”回来了?
上次说还有一周才能回来啊?怎么提前了?
查岗?还是突击检查?
褚书颜“噔噔噔”快跑踏上楼梯,直奔主卧,从包里掏出来一份离婚协议书,没有问好,直言道:“褚致远,你回来了,正好有事和你说。”
把离婚协议书扔在桌子上,褚书颜抱着胳膊倚靠在书架前,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冷地说:“褚致远,我们不合适,离婚吧。”
褚致远压缩行程,从欧洲到东南亚,一个月的考察期硬是二十天搞定,着急赶回来见她,结果褚书颜送了一份“大礼”给他。
没有想象中的热情,只有一份冰冷的离婚协议书。
对面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褚书颜出声催促褚致远,“快点签字。”
但是,褚致远拿起来看了两眼之后,修长的手指拿起离婚协议书,边走边撕。
绕过书桌,一步步向她走近。
直至逼近她。
把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下,褚致远俯下身,两个几乎唇齿相接,仅有一寸之隔,连呼吸都仿佛在交缠。
褚致远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落在身上的碎片,垂眸睨她,似笑非笑回味道:“不合适?我看床上挺合适的啊。”
果然,他脑子里只有这个,褚书颜闪过一瞬间的难过,“反正你也是玩玩不是吗?彼此彼此,那就桥归桥,路归路好了。”
“玩玩,彼此彼此……”褚致远咬着牙重复这句话。
昂起头,褚书颜眼神由地面转到他身上,凝视了一会儿,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看不出想法,才自嘲地说:“是,比起夫妻、伴侣,我们更像炮友不是吗?当然是合法的那种,每天见面不是工作就是上.床,没有哪对夫妻是这样的。”
没有哪对夫妻,床下只交流工作,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哪对夫妻,丈夫出差在外,漠不关心在家的妻子的。
没有哪对夫妻,像他们这样,床上默契十足,床下是陌生人的。
褚致远没有酒瘾,此刻却很想喝酒,在褚书颜心里,原来他们两个是炮.友,合法的炮.友而已。
一言不发,褚致远眸光微暗,往后仰了仰靠在书桌边,与褚书颜对立而站,嘴角噙着一抹看不分明的笑意,“褚书颜,你一直这样想的?”
不是一直,是最近冒出来的想法,但褚书颜还是点头了,直视他的眼睛,清透的眼撞进他乌黑的眸中,冷静地说:“是,协议书你撕了我那里还有很多份,我不要你的财产,婚后的也是,猫猫我带走,你给猫买的东西,我会折价还给你,其他的和我无关。”
褚致远黑眼圈比之前重了许多,藏不住的疲惫。
褚书颜暗暗打气,不可以心疼他!
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长途飞机带来的劳累瞬间消散,褚致远难以置信,中间并没发生什么呀,不确定地问:“你什么都不要,都要和我离婚?”
褚书颜咬咬唇,启声一字一顿地回答:“是,褚致远,我不想陪你玩了,你的玩玩游戏,到此为止,这样的婚姻,不是我想要的,我们本就不是三观一致的人,公司那边我会提离职,协议书稍后发你手机上,你看好我们约时间再签字吧。”
婚姻不要了,工作不要了,连他也不要了。
褚致远想,怎么他出个差回来,一切都变了。
她早就打好了腹稿吧,才能这么流畅说出来。
没有任何卡壳。
玩玩,褚致远那晚的随口一说,怎么会隔这么久时间传到她耳里?
看了宋泊简发过来的视频之后,听到玩玩两个字,褚书颜谈不上难过,满满的是道不出的是失望。
某些方面,他们还挺合拍。
只靠性的婚姻,又能维持多久呢?
婚姻的真谛——难得糊涂。
她大可以当不知道,就这样过下去,他们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但,褚书颜真的做不到。
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不也是因为不愿意将就吗?
见褚书颜去意已决,褚致远上前挽留,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不再想想吗?颜颜。”
褚致远第一次喊她颜颜,是在谈离婚的时候。
平时要么不喊,要么就是全名。
褚书颜攥紧拳头,指尖抖了抖,告诫自己不可以心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不了,你又不喜欢我,何必显得一往情深,非我不可的样子。”
52层的窗外,绿植爬不上来,远方的山岱与黑夜融为一体,似乎要把人吞噬。
空气凝结,没有大吵大闹,很平淡的交流。
甚至不如平时讨论工作那般激烈。
褚致远把手掌放在后方的桌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边无规律的点动,眉眼微皱,“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
胳膊始终未放下过,褚书颜指尖磨搓针织开衫的长毛,揉成一个球,突然释怀了,“你喜欢我,不会在我给你发视频和录音的那天毫无反应,你喜欢我,不会说只和我玩玩,褚致远,我是没谈过恋爱,但是见过别人谈恋爱的,喜不喜欢是能感觉出来的,结婚后的状态,甚至不如我们之前在网上。我感谢你,这么大一个老板,还愿意花时间陪我玩玩。”
有时候,褚书颜觉得褚致远应该有一点喜欢她的吧,会做饭、担心她冷,愿意哄她,有时候又觉得这一切只是出于夫妻关系吧,换个人可能也一样。
没有见家长,没有戒指,有的只是深夜里无数个避.孕.套。
隐婚也没有任何怨言。
没有谈过他们的未来。
“我那只是……”话是自己说的,再解释也是多余,褚致远沉思地说:“外婆过两天要来了,她年纪大了,圆好最后一场戏,等她走了,我就签字。”
褚致远的声线一向偏冷,深夜里显得更加冰冷。
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单方面替她做了同意的决定。
只要能顺利尽快地离婚,褚书颜沉吟片刻,同意了,“明白,你记得看协议书,早点商量好,离婚冷静期还有一个月。”
她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夫妻一场,褚致远说:“公司你可以不离职的,我一周也就去一次。”
比预想的顺利多了,来之前,褚书颜还担心褚致远不同意,毕竟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别人甩了他呢!
“我考虑考虑,先走了。”褚书颜拿起褚致远脚边的行李箱,拉起拉杆,推着走了。
行李箱拖在地上的声音,平日里听着没有任何不适。
在今晚,却格外刺耳。
搬进来的时候,是褚书颜一个人从楼下搬上来的。
搬走的时候,也是褚书颜一个人从楼上搬下去的。
黑沉夜幕,搬来是夏天,出差时是初秋,现在已经深秋了。
褚致远从褚书颜手里夺过行李箱,淡淡地说:“我送你吧。”
起码挽留了一次,帮她把箱子拎下去,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不枉夫妻一场。
站在电梯口,褚书颜回头看,勾起了过往的回忆,好像看到了自己刚搬进来的样子。
玄关的粉色棉拖,穿了没几天,总归发挥了它的作用。
“叮”,电梯到达,将褚书颜拉回现实。
褚致远擡手按了负一层,褚书颜长摁摁灭了,选了一层,侧头说:“去一层吧,你刚回来,开车太危险了,一来一回没必要,时间也不是很晚,我去门口打车就好。”
“随你。”
随你,随你,褚书颜听褚致远说了太多这个话了,隐婚随她,离婚也随她。
一直到褚书颜离开,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车子越开越远,褚书颜从后视镜看,褚致远站在原地不动。
直至前方路口右转,看不见了。
褚书颜呢?
在转弯的一刹那,鼻头酸涩,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想到过往种种,又想到玩玩而已,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凉凉的液体从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浸湿了攥在手里的纸巾,怎么也擦不完!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做不到一点都不难过!
从豪宅门口接到的,司机大叔见多了有钱人的凉薄,听到后方的啜泣声,安慰她,“小姑娘,别难过了,父母会心疼的,你会找到更好的。”
褚书颜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声音,“谢谢叔叔。”
星河湾壹号南门到小区单元楼下这一节路,自打褚致远住进来,却是第一次走。
黑沉沉的夜,一颗星星都没有。
在吧台上坐下,褚致远倒了一杯酒,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立刻拿起来看,但屏幕上的名字显示是谢寻,接通之后,吊儿郎当的声音传过来,“褚致远,出来喝一杯啊,给你接风洗尘。”
谢寻这几个人,对别人的行动倒了如指掌。
酒的苦涩味在嘴里发散,葡萄的香气都盖不住,褚致远又喝了一杯,“不去了,你们玩吧。”
新婚燕尔,舍不得分开,谢寻明白,“把你老婆带着。”
老婆?老婆,刚刚拖着行李箱走了!
灯光穿透玻璃杯,褐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褚致远无情绪地说:“我要离婚了。”
谢寻震惊,忙让旁边的人安静下来,“我.靠,恭喜,恭喜,您老玩够了啊,快来帮你介绍几个……”
“我是被离婚的那个。”褚致远打断他的絮絮叨叨,说了这几个字之后,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谢寻,抱着电话更震惊了。
什么情况?
褚致远也会被甩。
倏而感叹起来,小姑娘有点东西啊。
褚书颜下车之后,拢了拢针织外套,推着箱子径直往她的房子方向走。
没有和褚致远说,她到了。
两人恢复工作微信里的关系。
今天计划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拿回来的,大张旗鼓地搬家,褚书颜怕被蔡秀琴发现,一点一点搬家,结果撞上了提前回来的褚致远。
当初搬过去的时候,特意没有把东西都搬去,只是搬了应季的物品。
或许冥冥之中,从那个时候起,褚书颜就在给自己留后路。
坚信他们走不长久。
事实,果然如此。
一个抱着玩玩的心态,一个抱着不会长久的心态,怎么可能会有好结果呢!
造成现在的局面,不是褚致远一个人的问题,婚姻没有那么简单。
褚书颜推开门,大喊一声,“招财,姐姐回来了。”
屋内什么声音都没有,褚书颜连一声“喵”都没听见。
招财懒洋洋地窝在它的小房子里,一个眼色都没给褚书颜。
真是一只高冷的小猫咪。
躺在床上,看着姐妹群的分享,褚书颜想,结婚没告诉她们,离婚再不告诉她们,恐怕要被踢出清纯女大学生无马在线聊天群了。
褚书颜踌躇不决,敲下几个字后,在群里抛下一个重磅炸弹:姐妹们,宣布一个好消息,我要离婚啦!外加几个撒花、庆祝的表情包。
沈以蓝:分了多少钱?
褚书颜:一分没有,哭唧唧。
苏云安:啧啧啧,资本家一毛不拔啊,走,明天带你去找男模,找男大,哪个都比你前夫强。
褚书颜:缓一段时间吧,现在还是婚内。到底是谁发明的离婚冷静期啊?抓狂!
苏云安:可怜,以蓝看到没,结婚需谨慎。
沈以蓝:我又不是先婚后爱。
不论是先婚后爱还是顺理成章,婚姻都太难了。
褚致远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一天没拿到离婚证,一天都安心不了。
褚书颜没有从褚致远口里亲耳听到,只是谢寻和别人聊天提到了,恰好被宋泊简听见了。
旁边的人问谢寻,褚致远怎么结婚了?谢寻转述了褚致远的那四个字。
玩玩而已,玩你个大头鬼啊!
床上的玩偶遭了殃,被褚书颜当成褚致远爆锤了一顿。
— —
西伯利亚的冷空气翻越层层高山,源源不断到访,天气一天一天变冷,公司的氛围也如天气一般渐渐冷冻化。
接二连三发生员工侵吞公司财产的事情,与之前公司管理松散有关。
借此机会,褚致远出差回来的第二天,来到食间小铺,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了一个会议,主旨是纠正公司的不良之风。
只要是主动补齐贪污公司财产的,一律既往不咎。
如果是查出来的,则严惩不贷。
除了褚书颜这种小喽啰,一时间,人人自危,经过赵嘉伟和付康事件,别人也见证了褚致远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威力。
活生生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
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不少,之前的老板,经营模式基本是家庭作坊形式,与现代化的企业运行相差甚远。
自查自纠了一个星期,整顿了公司的不良风气,动荡了一段时间的食间小铺逐步走上正轨。
而叶以竹离职造成的美工组领导空缺,暂时无人可替,由文案组组长暂代。
与文案员工battle的任务由褚书颜她们自己上了,以前叶以竹可以帮她们许多。
工作就是这样,处的位置不同,看待事物角度不同,文案组组长无法体会作图的难度。
离婚的事似乎对褚致远没有丝毫影响,换言之,褚书颜好像对他可有可无。
褚书颜之前说的话,褚致远记在了心里,来公司已经不找她了。
真的形容陌路了。
她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暂时不离职,或者说骑驴找马,有更好的去处再说。
从摊牌后的这半个月来看,褚致远并没有为难她,做到了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但是,就在褚书颜以为他俩变成纯粹的陌生人时,褚致远又一次把褚书颜叫进办公室。
这是自他们谈离婚以来,时隔半个多月的第一次见面。
敲门之后,得到进的答复,褚书颜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下办公室门把手,缓慢走了进去,微笑着礼貌问好,“褚总,您找我。”
褚致远擡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其他的情绪,下颌微点,“坐下说。”
褚书颜在他对面坐下后,褚致远才缓缓开口,“是这样的,美工组组长暂时招不到合适的人,经过决定,由你暂时接替组长一职,工资补贴也会相应提高,不知道你怎么想?”
经过决定!谁的决定?
经营层、管理层,还是褚致远自己。
为什么是她?她来公司才多久?
一堆疑问爬上褚书颜的脑袋里,迟疑片刻后,褚书颜问:“为什么是我?”
早就预料褚书颜会问这个问题,褚致远注视着她,认真解释:“美术组现在的人员综合考量下来,你最合适,虽然你资历最浅,经验不深,但是能力却比其他人要高,最重要的是你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一味地跟着别人走。”
“我接受。”前路可能些许崎岖,褚书颜并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
同事会不服、不满,但她不怕。
褚致远听到我接受三个字以后,内心闪过轻微惊讶,以为她会推脱,结果是坦然接受。
或许自己是小看她了,“好,稍后人事会和你对接,下发通知。”
“褚总,我先出去了。”褚书颜心中的石头落地,临走之前瞥了他一眼,棕色的西服款毛呢外套搭在衣架上,身着一件黑色羊毛毛衣。
没有那么死板,多了一寸沉稳大气。
可惜呀,离婚以后,没有素材积累了。
不见面时,褚书颜隐隐期待过褚致远来挽留,结果什么都没有。
见面时,褚致远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多想的只是她一个人罢了。
一切都源于,褚致远是褚书颜第一个恋爱对象,第一个结婚的人,第一个做.爱的人。
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同床共枕过一段时间,紧密贴合过一段时间。
从办公室出来,褚书颜刚提离婚时的难过,已然排解完毕。
桥归桥,路归路,是她自己说的。
冬夜再冷,如从前一般,独自前行。
太阳如常升起。
除非明天不是晴天。
张可安以为褚书颜受到了牵连,待她回来后,立刻发微信问,「颜颜,还好吗?」
褚书颜:没事,就问美术组的事情。
OA任命书未下来之前,褚书颜不会和任何人说升职的事情,夜长梦多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在职场中,几乎没有朋友可言。
防人之心不可无。
升职通知比预想中的快多了,褚书颜离开褚致远办公室仅仅半小时,就已经从人力资源部发送给公司同事,并且抄送褚致远。
部分人心里:这是谁?没听过,怎么就成组长了。
多数人的心里:哦,和我无关,继续干活。
同组人的心里:恭喜,请喝奶茶。
真正的想法却无从得知。
责任越大,压力越大,褚书颜下班也就越来越晚。
出过的图,她要看一眼才放心,没有问题了,才能发给品牌部的人。
有时候,图又需要修一修,往往到家已经晚上10点了。
钱不是好挣的啊。
褚致远没有找她商量离婚协议书的事,如他所说,一周只有周三这一天来食间小铺。
其余时间待在华信。
日子悄无声息从指尖溜走,楼下的梧桐树叶彻底落光,只余光秃秃的树干。
又一次加班的夜晚,没有人关心的褚书颜,想起来离婚协议书了,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褚致远,离婚协议书你看了吗?」
褚致远:还没看。
褚书颜:那你快点看,或者你有什么问题,我们见面聊一下。
褚致远:你来我办公室吧。
褚书颜疑惑,今天不是周三啊,褚致远怎么会来公司?
左右和她无关,老板的行程怎么会和她报备。
更何况,他们现在也不是夫妻了。
把PS页面里的图片保存,关闭电脑之后,褚书颜才起身向另一侧的办公室走。
整个公司剩下她一个人加班,她好像习惯了。
褚书颜推门而入,秀眉蹙起,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问题吗?离婚协议条款对你来说只有利处,没有害处的。”
她真的很着急,不想拖下去了。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褚致远眼眸漆黑,轻声说:“没什么问题,念在夫妻一场,财产方面,你净身出户不太合适,刚刚我让律师重新拟了一份,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褚书颜举起手机,表示她看到了,“好,我回去看,先走了。”
拿起落地衣架上的外套,褚致远跟着褚书颜的脚步出门,“很晚了,我送你吧!”
褚书颜闻声立刻拒绝,“不用了,我下去打车就行。”
怔仲了一瞬,未料到她拒绝的如此干脆,褚致远放缓语调,“夫妻一场,你不必如此。”
按下电梯按钮,褚书颜侧头冷漠回复:“褚总,我没有想过要和前夫做朋友的,既然要离,那就彻底从彼此的生活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