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个精瘦汉子,约莫四十六七岁,面庞黝黑,嘴唇短须,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他进殿后先对宁中则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宁爷,十四年不见。”
“铁鹰,起来。”宁中则伸手虚扶。
刘铁鹰起身,目光在他似乎认识的王中华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宁爷,这是府衙最新的守卫轮值表,还有地牢的膳食记录——那个女囚,这些时日只送清水,未送饭食。”
王中华心头一紧。宁中则却问:“送水之人是谁?”
“是个哑婆子,姓牛,在府衙厨房做了二十年,伺候了几任知府。”刘铁鹰道,“我查过她的弟媳,她儿子在陈世美名下的粮铺当伙计,媳妇不久前生了孙子。”
“这个阴险小人,一贯挟家眷以控制手下人。”宁中则淡淡道,“陈世美心机深的很呢。”他接过那卷纸,就着窗外微光细看,“子时换防……丑初有半刻空隙……寅时三刻厨房送水……”
他的目光在几个时间点上反复流连,脑中飞速推演。王中华屏息等待,刘铁鹰垂手肃立。
一炷香后,宁中则抬起眼:“今夜丑时动手。”
“丑时?”王中华一愣,“前辈,杨将军不是传讯说,她已在宴席上牵制陈世美,让我们等明夜信号吗?”
“等不及了。”宁中则将那张膳食记录推到王中华面前,“你看这送水记录——前日卯时一次,昨日卯时一次,今日却改到了寅时三刻。为何提前?”
王中华细看,猛然醒悟:“他们在缩短间隔!柳姑娘的‘龟息’状态需要饮水维持生机,缩短送水间隔,意味着……”
“意味着陈世美可能已察觉她在用龟息术拖延,准备下手了。”宁中则声音冷峻,“或许就在明日,或许就在今夜宴席之后。事在危急,我们等不到明夜了。”
他看向刘铁鹰:“咱永济镖局现在能动用多少人?”
“连我在内,能打的二十三个。”刘铁鹰毫不犹豫,“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兄弟,当年汝南王之事……他们心里愧疚,都憋着一肚子火。”
“不用那么多。”宁中则摇头,“你选六个轻功最好的,子时三刻在府衙东墙外接应。其余人分散在城中四门,丑时正刻,同时中华小友要传讯‘暗箭’和兄弟会,在东、南、西三门制造混乱——不用伤人,放火惊马即可。北门不动。”
“为啥留北门?”刘铁鹰不解。
“留给陈世美追兵。”宁中则道,“北门外是树林沼泽,夜间难行。他若派兵追,多半走北门。”
王中华听得心潮澎湃。这就是武圣的谋略——那是几十年腥风血雨积累的经验,“未算胜先算败”,不仅算自己,还要算敌人。
宁中则又转向他:“王小友,地图地牢都是你最熟。丑时初刻,你我从西侧排水渠潜入——那里通到地牢后墙,对吗?”
“对!但渠口有铁栅栏,碗口粗的铁条……”
“无妨。”宁中则从腰间解下那条麻绳,“此绳以天蚕丝混金线编织,可切金断玉。铁栅我来解决。你只管带路,遇到守卫,非必要不动手。”
“是!”
“记住,”宁中则最后叮嘱,“我们此行首要目的,是确认柳姑娘状况,若有机会,即刻救人。若情况有变,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要,千万不可恋战。”
“晚辈明白。”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准备。
刘铁鹰悄然而去,通知自己的兄弟们按计划行事。
王中华检查随身器械——为了夜间行事,做到有备无患。王中华早就在新钢练成之时,让秦铁画按照图纸秘密帮自己打造了一套夜行装备:细钢索,白练飞抓,削铁如泥的短匕首、甚至还利用当时的火药秘密制作了一盒火柴。
当然王中华还找柳决明讨要了一包迷魂药——这可是这个年代走江湖的不二法宝。再加上杨锦华给的“同心蛊”雄虫,嘿嘿,王中华攀房越脊飞檐走壁可谓易如反掌,这就是他作为穿越者的优势。
宁中则则盘坐殿中,闭目调息。烛火早已熄灭,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王中华偷偷看去,只见这位武圣呼吸渐缓,一呼一吸几乎几不可闻,整个人仿佛与这座破观、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初窥武学门槛的王中华听慧明大师讲过,那是内力已臻化境的征兆。
同一时刻的陈州府衙,沁芳阁内歌舞升平。
宴席已过三巡,丝竹声渐低。陈世美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将军远来,下官备了一曲助兴。”他笑容温润,“荔香园的当家岳林珊,琴艺冠绝陈州,想必将军也有所耳闻。”
话音落下,厅门无声开启。一道身影袅袅而入。
杨锦华抬眼看去,心中微微一动。这女子身量极高,足有一米七三上下,与王中华不相上下。一身月白罗裙裁剪合度,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姿。她生得浓淡得宜,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大方得体,妩媚却不妖媚。
她走到席前,盈盈一福:“奴家岳林珊,见过钦差大人,见过府尊。”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杨锦华微微颔首。岳林珊——这名字她在来的路上听苗云笙提过。荔香园的当家花魁,陈州本地人,据说琴艺超群,性情洒脱,从不轻易见客。此刻出现在陈世美的宴席上,是自愿,还是被迫?
“林珊是陈州人,自幼学琴,师从汴京名家。”陈世美笑道,“听闻将军驾临,特来献曲。将军请赏。”
岳林珊已在席前落座,琵琶横陈。纤指轻拨,一串清音如珠落玉盘。
她开口唱道: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杨锦华心中微动。这不是王中华在陈州唱过的那首《鹧鸪天》吗?
陈世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这首词他当然知道——王中华在弦歌楼一战成名之作,如今陈州百姓谁人不知?岳林珊在这个时候唱这首词,是巧合,还是故意?
他看向岳林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岳林珊却浑然不觉,继续唱道: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唱到“几曾着眼看侯王”时,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世美,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陈世美脸色微沉,正要开口——
“好!”杨锦华忽然抚掌,声音清脆,“‘几曾着眼看侯王’,好大的气魄!苏大家这曲选得好。”
她转向陈世美,笑道:“陈大人,本将在云南时,也曾听过这首词。据说是陈州一位少年英雄所作,豪气干云,令人钦佩。陈大人身在陈州,想必也听过?”
陈世美笑容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下官……略有耳闻。不过是一介狂生的狂言罢了,当不得真。”
“哦?”杨锦华挑眉,“本将倒觉得,这‘狂言’里有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劲儿。这年头,肯低头的人多,不肯低头的人少。陈大人以为呢?”
陈世美干笑两声:“将军说的是。”他端起酒杯,岔开话题,“来,下官敬将军一杯。”
杨锦华举杯相迎。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温润含笑,一个英气逼人——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岳林珊已退到一旁,低眉垂眸,嘴角却微微上扬。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悄然变化。陈世美不再提诗词,只谈风月。杨锦华也不再多言,只偶尔应和几句。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主位上,陈世美举杯笑道:“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再敬一杯。这‘醉八仙’是陈州特产,清冽甘醇,将军尝尝。”
杨锦华端起面前白玉杯。酒液澄澈,映着烛光泛起琥珀色光泽。她以袖掩口,浅抿一口,赞道:“果然好酒。陈大人,还是将军相称吧,显得亲近。”
她确实喝了——但酒液入口的瞬间,舌尖微微一卷,将一滴“醒神露”送入喉中。这是苗疆秘药,可解百毒、清神志。至于杯中酒,她以内力包裹,悄然从指尖逼出,滴落在膝上厚实的锦缎上,了无痕迹。
陈世美看似谈笑风生,实则一直在观察。见杨锦华饮了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将军喜欢便好。”他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说起来,将军此次南巡,可是为督查边防?下官听说,南疆近来颇不太平?”
“例行巡查罢了。”杨锦华淡然道,“陛下仁德,念及边关将士辛苦,特命本将携些药材物资,慰劳军士。至于南疆——”她微微一笑,“有高琼将军镇守,能有什么不太平?陈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谣传?”
这话绵里藏针。陈世美笑容不变:“是下官失言了。高将军威震南疆,谁人不知。”他顿了顿,忽道,“说起高将军,下官倒想起一桩旧事——听说当年将军与高将军平定云南七十二峒时,‘杨锦华三箭定云南’‘高琼火烧卧蟒岭’一直传为美谈,还听说杨将军曾用一种‘蛊阵’,困住三千叛军三日三夜,可是真的?”
满席目光瞬间聚焦在杨锦华身上。这问题看似闲聊,实则凶险——
若她承认用蛊,便是“以邪术治军”;若否认,又显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