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华在苗云笙搀扶下踏上岸。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宫装,外罩银狐斗篷,发髻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素净雅致。面对贾仁的热情,她只微微颔首:“贾通判客气。本将奉旨南巡,途径陈州,略作休整,本不该叨扰地方。陈大人公务繁忙,不必拘礼。”
她声音温和,勃勃英气中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目光扫过众人时,在姚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位知县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紧了官袍下摆。
贾仁笑道:“将军一路辛苦,驿馆已备好。陈大人在府衙设下接风宴,申时正刻,特请将军赏光。”
“陈大人盛情,本将却之不恭。”杨锦华应下,却又道,“只是本将随行带有二十箱云南药材,需寻干燥通风处存放。另外,这些亲兵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住不惯精细屋子,便在驿馆外围扎营即可。”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贾仁笑容微僵——杨锦华这是明确拒绝了由他安排全部住宿,要自己掌控部分防务。
“这……驿馆厢房足够,何必让将士们辛苦扎营……”贾仁还想劝说。
杨锦华已转身走向马车:“我们久在边关,野外扎营已经习惯,贾通判不必费心。云笙,上车。”
“好嘞!”苗云笙脆声应道,扶着杨锦华上了车驾。小丫头上车前,还特意回头对贾仁甜甜一笑:“通判大人,我家小姐的药材可金贵了,您一定给安排个最干爽的仓库呀!”
车队仪仗在贾仁引领下入城。
陈州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但细看之下,许多百姓面有菜色,见到官差车队纷纷避让,眼神畏惧多过敬畏。街角有几个闲汉探头探脑,不远处茶楼二楼窗帘微动。
苗云笙趴在车窗边,小声道:“小姐,这城里怎么死气沉沉的?比咱们云南的寨子还不如。”
杨锦华没答话,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身上。那老汉见车队过来,慌忙收摊,动作间露出袖口补丁——那补丁针脚细密,是女子的手艺,可边缘已磨损发白,显然穿了很久。
“云笙,记下那几个探头之人的位置。”她低声道。
“好!”苗云笙摸出炭笔和小本,飞快画了几笔,又压低声音,“小姐,咱们右后方那个穿蓝衫的,从十里亭就一直跟着,换了三次装束了。”
杨锦华唇角微扬:“由他跟着。到了驿馆,你找机会在他身上撒点‘千里香’。”
“明白!”
行至驿馆,这是一座三进院落。贾仁亲自引杨锦华到主屋,又道:“将军先歇息,申时前,下官再来接将军赴宴。”
待贾仁一行人离去,杨锦华立即吩咐:“杨忠,带人检查驿馆各处,重点是门窗、床榻、水源。云笙,你跟我来。”
两人进入主屋。杨锦华虽然年轻,却身经百战对危险有极强的感知,她环视一周,走到床榻前俯身细看,又在茶具、灯台、窗缝处一一检查,共找出三处窃听机关、两处毒药暗格。
“倒是齐全。”她冷笑一声,让杨忠悄悄拆除机关、清除毒物,却故意留下窗缝一处暗格未动——要让对方以为她只发现了部分。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未时三刻。
杨锦华独坐院中石凳,取出“同心蛊”铜盒。雌虫安静伏着,暂无新讯息。
她望向府衙方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
宁前辈,王公子,你们该到了吧?
柳姑娘,秦铁匠,你们再坚持一下。
我们……就来了。
而此刻,陈州府衙后堂。
陈世美最近一段时间可谓坐卧不安,小王爷赵宗瑖见收伏柳辛夷无望,摔盆打碗一阵发疯后早就悻悻离去。陈世美听完贾仁汇报,面色阴沉:“她要在驿馆外围扎营?还自己管药材?”
“是。”贾仁低声道,“下官安排在驿馆的机关,恐怕已被发现部分。此女警惕性极高,身边那个小丫头也机灵得很。”
陈世美把玩着手中玉佩,半晌才道:“无妨。她既然要‘以正合’,咱们便陪她演这出戏。接风宴都安排好了?”
一旁侍立的青衣文士躬身道:“一切妥当。‘七情引’已混入宴厅熏香,只要她踏入接风宴,嗅满一个时辰,哼,今夜子时便会发作——届时心神恍惚,产生幻觉,三日后记忆错乱,她都不知道后面的事情咋回事。”
“好。”陈世美点头,又看向李元杰,“李都监,你手下那些人,都就位了?”
李元杰抱拳:“已分散城中各处待命。另外,姚烨今日见到杨锦华后,回府便闭门不出,需不需要……”
陈世美眼中寒光一闪:“那个老东西。王中华在商水搞出那么大动静,他跟着沾光,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派人盯紧他,宴席之后,若他还有异动——”他动作优雅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
窗外阳光正好,但陈州城的上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几只燕子在弦歌湖水面低低掠过,预示着——
暴风雨,搅动陈州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三月十二,酉时初刻,距离陈州城东三十里画卦台,有一座老君观。
这座道观年久失修,正殿的三清塑像金漆剥落,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里早就没了香火,倒有几只老鼠窝在里头,听见人声“吱吱”叫着跑了。偏殿的厢房里透出一点微光,窗纸被熏得焦黄,一股子霉味儿混着香灰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
王中华用火折子点亮半截残烛,烛光一跳一跳的,映出宁中则那张沉静的脸。这位武圣换了身灰布短打,腰间缠着条看着不起眼的麻绳,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跟汴京竹林里那个莳弄药圃的隐士简直判若两人。
“前辈,这是我画的陈州地图。”王中华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布,在积灰的香案上摊开。那是他凭记忆手绘的陈州城防图,哪儿有街道、哪儿设哨卡、府衙在哪儿、兵营在哪儿,连几条很少有人知道的排水暗渠都标得清清楚楚。
宁中则低着头,手指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挪。他那双手枯瘦,指节凸出来老高,可点在图上时稳得很,一点不颤。指到府衙西南角的地牢时,他停了挺久。
“地牢总共有三层。”王中华压低声音,拿炭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柳姑娘在最底下那层的铁牢隔壁——那地方是专门关重犯的,单间。我们的人已经摸清楚了:最外层是府衙的差役,四个时辰换一班;中间那层是陈家的部曲,这帮人武功不赖,配合也默契;最里头那层……”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个老狱卒喝醉了酒,说那里头有‘不是人的东西’守着。”
“不是人的东西?”宁中则抬眼看他。
“原话如此。”王中华眉头紧锁,“我也曾疑心是装神弄鬼。但后来想想,陈世美既与西域拜火教有染,会不会是……用了什么邪术傀儡?”
宁中则不置可否,手指移到府衙东侧的兵营:“驻军多少?”
“明面上三百,实际超过五百。”王中华在兵营旁写了个“夏”字,“其中两百是李元杰的陈家部曲,这些人骁勇善战,但只听李元杰号令,据说有西夏死士。看来,陈世美背后不仅有拜火教势力,还有西夏势力,陈世美调动他们,需通过李元杰。”
“李元杰……”宁中则重复这个名字,“此人武功如何?”
“那人是西夏人,当年不知如何被陈世美收服,走的是沙场悍将的路子,刀法狠辣,内力刚猛。”王中华回忆道,“我们的人曾见他练刀,一刀能劈断碗口粗的木桩。但他有个破绽——”他在图上点了点右肩位置,“他这里受过箭伤,据说阴雨天发作时酸痛不已,出刀时右臂会比左臂慢半拍。”
宁中则微微颔首。这些细节,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叫——两短一长。
王中华立即吹灭蜡烛,两人隐入黑暗。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窗而入,落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