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华展开黄绢,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查知陈州府陈世美,在任五载,勤勉政务,剿匪安民,有功于社稷。着即卸任陈州知府,晋礼部右侍郎,即日返京述职。陈州知府一职,由商水知县姚烨暂代。钦此。”
圣旨念毕,鸦雀无声。
陈世美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一股潮红。礼部右侍郎?从四品升三品,看似高升,可谁不知礼部是清水衙门,右侍郎更是闲职!这是明升暗贬,这是……要他离开陈州这个经营了多年的巢穴!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下官、下官未曾接到吏部文书……”
“此乃陛下密旨。”杨锦华收起黄绢,“陈大人若不信,可亲眼看看这个——”她伸手将圣旨递过去。
陈世美颤抖着手接过。黄绢是真的,玉玺印是真的,字迹……是欧阳修的亲笔!这位欧阳修年前还郁郁不得志,如今竟绕过中书省,直接请了密旨!
“姚烨……姚烨何在?!”陈世美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姚烨在此。”一个声音从驿馆内传出。
只见姚烨在两名杨家亲兵护卫下走出。他换上了崭新的七品官服,虽然面色苍白,但腰背挺直。行至杨锦华身侧,他对陈世美躬身一礼:“下官姚烨,见过陈大人……不,现在该称陈侍郎了。”
陈世美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癫狂如同得知自己患了绝症而唯一能医治他的神医却被自己残杀的曹操:“好……好一个姚烨!本官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
姚烨抬起眼,眼中再无往日的畏缩,只有奚落与鄙夷:“陈大人待下官的确‘不薄’——令下官虚报河工账目,克扣赈灾粮款,默许陈家部曲豢养土匪恶霸在陈州劫掠。下官每夜辗转难眠,妻儿亦担惊受怕。这样的‘恩情’,姚某承受不起。”
“你——”陈世美暴怒欲扑,却被李元杰死死拉住。
杨锦华冷声道:“陈侍郎,接旨吧。”
陈世美浑身发抖,眼冒红光,像一头要咬人的饿狼。可他没扑。
他低下头,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慢到指节发白。
然后他跪下去:“臣……接旨。”
他接过圣旨的瞬间,眼中闪过怨毒至极的光。但抬起头时,却又恢复了那副温文模样:“既是陛下旨意,下官自当遵从。只是……”他看向驿馆,“那劫走重犯的宁中则,以及被劫走的柳辛夷,还有那涉嫌盗卖官钢的秦铁匠……”
“宁大侠与柳姑娘,本将自有安排。”杨锦华打断他,“至于秦铁匠——”她侧身,“杨忠,带人出来。”
驿馆门内,四名亲兵抬着一副担架走出。担架上躺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须发皆白,浑身伤痕,正是秦铁画的父亲秦铁匠!他被囚数月,受尽酷刑,已奄奄一息。
“秦铁匠涉嫌盗卖官钢一案,陛下已下旨亲审。”杨锦华盯着陈世美,“本将将亲自押送他入京。陈侍郎,你可有异议?”
陈世美看着秦铁匠,喉结滚动。这老铁匠是他构陷王中华、秦铁画的关键人证,若被送入京,在御前翻供……
但他已无计可施。圣旨已下,兵围驿馆已成笑话,姚烨倒戈,李元杰的陈家部曲在杨锦华的钦差身份前也不敢妄动。
“下官……无异议。”陈世美咬牙道。
“那就好。”杨锦华转身,“姚知县,陈州政务便交给你了。陈侍郎,请你即刻收拾行装,本将派人‘护送’你返京高升。”
她说“护送”二字时,语气格外重。
陈世美踉跄起身,在李元杰搀扶下离去。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姚烨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杨锦华道:“将军,陈世美绝不会甘心。他途中必会……”
“本将知道。”杨锦华望向渐亮的天色,“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机会’。”
三月十五,陈州往汴京官道,有一片浓密的黑松林。
陈世美的车队缓缓而行。他此番返京,只带了二十余名亲信,箱笼不过五六车——大部分财物早已通过秘密渠道运回襄阳王府。
马车内,陈世美闭目养神。温如玉坐在他对面,低声道:“大人,姚烨足够狡猾,竟然带领妻儿躲进钦差驿馆,否则那夜我必将他斩草除根。如今杨锦华派了五十名杨家亲兵‘护送’秦铁匠等,领队的是杨忠。这些人都是百战老卒,硬闯不行。”
“谁说要硬闯?”陈世美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我要的是……‘意外’。”
他掀开车帘,看向后方三里外另一支车队——那是杨锦华押送秦铁匠的队伍,只有三十余人。
“秦铁匠重伤垂死,受不得颠簸,车队走不快。”陈世美冷冷道,“前面就是黑松林,那里山匪猖獗。若是有‘山匪’劫道,杀了秦铁匠,劫走些财物……杨锦华也无可奈何吧?”
温如玉会意:“属下这就去安排。咱们府里养的那批陈家部曲死士,也该派上用场了。”
“记住,”陈世美叮嘱,“做得干净些。秦铁匠必须死,但不要碰杨锦华的人——她现在还是钦差。”
“明白。”
温如玉悄然下车,消失在路旁密林中。
一个时辰后,黑松林深处。
杨锦华的车队正行至一处狭窄弯道。窄道犹如龙脊,两侧松涛翻涌,风声凄厉如鬼泣!
“有埋伏——!”
杨忠的暴喝被一声尖啸撕裂,密林深处黑影如潮水般涌出,刀光织成死亡之网,直扑车队中央那辆看似寻常的囚车。这些黑衣人步履诡秘,刀法阴狠,显然皆是死士,人数更是杨家亲兵的三倍有余。
“护住囚车!”杨忠横刀立马,血战不退。
双方瞬间绞杀成漩涡。刀锋入肉声、骨骼断裂声、鲜血喷溅声混作一团。两名黑衣高手趁乱突破防线,如鹞鹰般掠上马车,刀锋狠狠劈向车厢——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附近松针簌簌而落,刀刃砍中的不是血肉,而是秦氏父女研制的精钢铁板!就在二人错愕之际,车门轰然爆碎成木屑,一道青影如惊龙出渊!
灰衣无风自动,双眸冷若寒星。
他并未拔剑,只是负手立于车顶,淡淡扫视全场。那两名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灰衣人袖袍轻拂——
噗!噗!
两道无形掌力如泰山压顶,二人胸口瞬间凹陷,肋骨寸断,如破麻袋般倒飞三丈,砸入松林,再无声息。
宁中则立于车顶,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果然不出所料,陈世美派你们这些走狗来送死,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话音方落,密林深处骤然响起连绵惨叫。王中华率领“暗箭”亲兵从埋伏处杀出,如神兵天降,前后夹击!原来杨锦华早算定陈世美会灭口,车队分作明暗两路,宁中则与王中华便如虎头豹尾,死死守在囚车两翼。
黑衣人腹背受敌,阵型顷刻崩溃,犹如堤决水泄。
一道白影从败军中飘然退出,正是温如玉。他面色惨白,手中玉笛已被宁中则方才的掌风余劲震出裂痕,此时的温如玉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潇洒倜傥。他惨然一笑,笑声尖利如笛孔崩裂,再无半分往日清韵,猛地将断笛刺入自己掌心——
嗤!
鲜血喷溅间,无数猩红血线虫如乱发钻出头皮,化作一片噬人虫雾,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哈哈——血蛊噬魂,万物皆枯!”
杨家亲兵纷纷避让,个别避让不及的刹那间哀嚎倒地,转眼家化作一片血水。
“苗疆正统,岂容西域邪祟逞凶!”
一声清叱,如凤鸣九天。
随同车队的三辆大车同时炸裂,木屑纷飞中,杨锦华身着山文锁子甲,腰悬紫金虎符,大步踏出。她面容冷峻,不取兵刃,只是皓腕轻扬——
“去。”
三十六道金光从她袖中激射而出,竟是一只只拇指大小的金蚕蛊,背生双翼,振翅之声如金铁交击,龙吟虎啸!金蚕所过之处,血线虫纷纷僵直坠地,化作腥臭黑水。
温如玉瞳孔骤缩,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中竟凝出三头人首蛇身的狰狞蛊灵,鳞甲森然,獠牙毕露,嘶吼着扑向杨锦华。
杨锦华冷笑不语,掌心一翻,一枚碧玉巫简浮现,上古苗文光华大作。她唇齿轻启,诵念巫咒,足下踏罡布斗,步伐玄奥如星宿运转。三十六只金蚕瞬间结成大罗蛊阵,金光交织成网,将三头蛊灵困锁其中。
“金蚕噬灵,万法归墟!”
杨锦华指尖一点,三十六金蚕振翅,声如苗岭古祭的铜铃齐响,蛊灵在铃声中寸寸萎缩,在金光中疯狂扭动,鳞甲寸寸崩裂,蛇躯节节寸断。
温如玉如遭反噬,七窍流血,发出七分不似人声三分像是犬吠的惨嚎。
“西域血蛊,不过拾我苗疆千年牙慧。”杨锦华负手而立,金蚕飞回,在她周身盘旋成一道璀璨光环,“你炼蛊以人血为引,伤天害理,蛊道邪途。我以天地灵气养蛊,顺应乾坤,这一局,你必然输。”
温如玉披头散发,脸上的皮肉开始往下垮,像蜡烛化了一样,露出
他笑了,笑得嘴角裂到耳根:“那就玉石俱焚!”
他猛捶胸口,竟要引爆本命蛊种,将方圆十丈化为绝毒死域!
“哼,恐怕你永远没机会了!”
宁中则的声音从车顶传来,平静中蕴涵着透骨寒意。
他自始至终负手旁观,等的便是这电光火石的刹那——温如玉蛊术被破、心神大乱、破绽毕露的时刻。
宁中则抬起右手。
两根手指并拢。
在半空中,慢慢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