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期待中象征性的铡刀落下,扮演者巧妙隐入幕后。
一场大戏,戛然而止。
没有谢幕的歌舞,也没有讨赏的谄笑。台上灯光骤灭,只剩一片黑暗。
与黑暗相伴的又是寂静。那是长达十几息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然后——
第一个出声的,是坐在武官首位的呼延守信。这位沙场悍将,竟已虎目含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
这一声拍如同号令。
“好——!!!”
“杀得好——!!!”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喝彩声、拍案声、甚至哽咽声,如火山般轰然爆发!文官们忘了仪态,武将们扯开衣襟,连那些最持重的老臣,也都胡须颤抖,用力拄着拐杖。
这不是看戏的消遣,这是一场灵魂的共振!
戏里的冤屈,戏外的冤案;戏里的“陈世美”,堂下的陈世美;戏里的青天,堂上的包拯以及文物大臣……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刚才目睹的,不仅是一出戏,更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人间至恶,也照见了人心深处对公道公义最原始的渴望。
灯光复亮。
山呼海啸中李菁娘率戏班众人,素衣跪于台前。她额发被汗水浸湿,脸上“血污”未净,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真实的磨难中挣脱,微微喘息。
但她的眼睛,依旧亮如寒星。
仁宗皇帝缓缓从帘后站起身。他沉默地看着台上那个女子,看了很久。
“此杂剧……啊,哦,新戏,”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叫何名字?”
“回陛下,”李菁娘叩首,“《柳娥冤》。”
“《柳娥冤》……柳娥之冤。”仁宗重复着,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百官,扫过帘外隐约可见的百姓火光,“这冤,唱得好,演得更好。朕许久未曾如此震撼。”
这位历史上最为仁厚的君王,一个宁愿饿肚子也不肯半夜麻烦后厨的君王,这次用了“震撼”二字。
满堂肃然。天子金口,一言九鼎。此新戏的命运,从此不同。李菁娘的命运,也从此不同。
“李菁娘。”
“民女在。”
“此等新艺,开一代先声。朕赐你‘艺冠汴京’匾额,准天香楼专设‘豫剧’场,将此戏传遍天下。”
“民女谢陛下隆恩!”李菁娘深深拜下,肩头微微颤动。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种名为“戏剧”又名“豫剧”的艺术,一种名为“豫剧”的唱腔,将不再局限于天香楼的别院,将真正登上大雅之堂,响彻大宋四面八方。
她更知道,王中华酝酿这出戏的目的,已经达到。
因为它不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一把钥匙,在君臣百官、乃至天下人心中,打开了一扇名为“公义”的门。
门已开,审判将至。
仁宗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这出戏……是谁写的?”
李菁娘叩首:“回陛下,是民女与一位故人共同构思。”
“那位故人,可是王中华?”仁宗追问。
“……是。”李菁娘的回答似乎有些犹豫,但“是”字还是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仁宗长叹一声,望向满堂文武:“众卿都看到了,都听到了。一出戏,能让万人空巷;一个话本故事,能让百姓义愤。为何?因为戏里演的是人心,话本故事里讲的是天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昨日暂停三司会审,让众卿来贺寿,不是要包庇谁,也不是要为难谁。朕是要让众卿看看、听听,这大宋的水——民意何在?天理何在?”
他目光扫过襄阳王,扫过王举正,扫过周墀,最后落在陈世美身上。
今天,陈世美身为当朝郡马,作为“贺寿官员”之一,也被特许出席,但坐在最不起眼的末席。即使如此,一场戏下来陈世美早已汗湿衣衫。
“陈世美。”仁宗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戏里的陈世美,该杀。那堂下的陈世美……该当如何?”
陈世美浑身剧颤,扑通跪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仁宗不再看他,转身对包拯道:“包卿。”
“臣在。”
“朕给你一道特旨:今日今夜,就在这天波府‘忠烈堂’,朕与满朝文武旁听,你主审陈世美一案。所有证人,皆可上堂。所有证据,皆可呈递。朕倒要看看,这大宋的天,可是清的!”
包拯深深一揖,这一刻,宋仁宗的形象在这位直臣眼中从未有过的高大,他决定要秉公办案,以后对这位君王要尽量和气些。当下急忙跪地:“臣,领旨!”
仁宗又看向襄阳王:“皇兄,可有异议?”
语言短促,看不出喜弄哀乐。
襄阳王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最终垂下头:“臣……无异议。”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场官司打明白。而戏已唱到这份上,民意已沸腾至此,他若再护着陈世美,便是与天下为敌。
断尾求生,势在必行。
夜色渐深,天波府内灯火通明。
忠烈堂上,包拯端坐主位,左侧是仁宗皇帝与文武百官,右侧是证人席。
堂下,陈世美戴着重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而在府外,不知谁传出了消息,成千上万的百姓举着火把,静静围在杨府四周。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满门忠烈的府邸,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一场震动天下的大审,即将开始。
戌时三刻,天波杨府忠烈堂灯火通明。
堂上十六盏青铜连枝灯全部点燃,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那座刻满忠烈姓名的影壁照得忽明忽暗。堂下正中设公案,包拯端坐其后,黑面在灯光下更显肃穆。左侧御座空悬——仁宗皇帝已移驾偏厅,隔帘旁听。右侧,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襄阳王站在宗室首位,面沉如水。
堂外围着黑压压的百姓,火把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杨府亲兵持戟而立,维持秩序,却无人喧哗——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镣铐声响,陈世美被两名衙役押上堂。他囚衣凌乱,发髻散开几缕,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困兽般的凶光。
“犯官陈世美。”包拯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今日御前夜审,本官问你——秦铁画状告你构陷其父盗卖官钢、私刑拷打致残,你可认罪?”
陈世美昂首:“下官不认!此乃秦氏父女勾结江湖匪类,构陷朝廷命官!”
“江湖匪类?”包拯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你说的匪类,可是宁中则宁大侠?可是杨锦华杨将军?可是欧阳修欧阳公?”
陈世美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包拯不再追问,转向证人席:“传证人——柳辛夷。”
堂侧门开,两名侍女搀扶着一身素衣的柳辛夷缓步走入。她在宁中则与杨锦华两位“医武”双绝的高人帮助下已从龟息中醒来,不仅如此,还得了一场天大的“造化”。但现在的她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显然龟息术虽解,但元气大伤未愈。行至堂中,她向御座方向盈盈一拜,然后抬起眼,直视陈世美。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柳姑娘。”包拯温声道,“陈世美指控你用药害死其养女陈念瑶,你有何话说?”
柳辛夷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民女冤枉。陈念瑶之死,非民女用药所致,而是——”她指向陈世美,“被他用西域‘碧蚕蛊’所害!”
满堂哗然!
陈世美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碧蚕蛊,闻所未闻!”
“陈大人当然听过。”柳辛夷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瓷瓶,“这是民女从陈念瑶尸身发际提取的蛊虫残蜕,经杨锦华将军辨认,正是碧蚕蛊。此蛊入体,模拟虚热脉象,造成猝死假象。而陈大人——”她目光如刀,“你豢养西域蛊师温如玉,书房暗格中藏有《西域蛊术秘录》,第三十七页便记载着碧蚕蛊的炼制之法!”
“你……你怎知我书房暗格?!”陈世美失声。
这话等于承认了!
柳辛夷惨然一笑:“因为陈大人曾‘请’民女为你调理头风之症,民女借机以金针探穴,发现你太阳穴处有蛊虫反噬的黑斑——那是长期接触蛊毒所致!你怕民女察觉,又为了觊觎‘三义寨’酿酒秘方,扰乱王中华军心,这才先下手为强,用碧蚕蛊害死养女,嫁祸于民女!”
“荒谬!”陈世美暴跳如雷,“你一个民间医女,懂什么蛊术?分明是你与王中华有私情,被念瑶撞破,这才杀人灭口!”
这话恶毒至极。
堂上众人皱眉,无不痛骂陈世美卑鄙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