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辛夷却不怒,反而笑了。那笑容凄美如霜花:“陈大人可知,民女祖父柳决明,三十年前曾随军征讨西域,破解过拜火教七种蛊毒?《西域蛊术秘录》的汉译本,便是他老人家的手笔!民女三岁识药,七岁辨毒,你那些伎俩——”她一字一顿,“不过是班门弄斧!”
陈世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包拯适时拍下惊堂木:“陈世美,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陈世美眼中闪过疯狂,“就算有蛊虫,也可能是柳辛夷自己下的!她精通医术,伪造证据易如反掌!”
“那这个人呢?你可还认得?”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布衣、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在两名衙役搀扶下走入。他满脸风尘,面带寒霜,一步一步走得无比坚定。正是陈世美曾经的心腹、部曲家将——韩琪!
陈世美见到韩琪,瞳孔骤缩:“你……你不是死了吗?!”——他见韩琪久无消息,唯恐韩琪泄露了自己杀妻灭子的秘密,早就派出杀手寻找韩琪,只要一个结果“韩琪死了”。
“托陈大人的福,韩某命大,竟然在杀手狙击下,在陈大人‘关照’下活着回来了。”韩琪冷笑,向包拯跪拜,“草民韩琪,要告陈世美三桩大罪!”
他抬起头,眼中血泪交织:“第一桩——年前,陈世美为两位均州同窗陈庆宇、郭溪生来寻访陈世美,陈世美唯恐昔日娶妻生子的旧事败露,竟在二人酒后把二人沉入冰湖溺死,伪造成失足落水!此事草民亲眼所见!”
“第二桩——”韩琪声音颤抖,“八年前,陈世美原配发妻秦香莲在老家均州奉养陈世美双亲,湖广大旱双亲幼子尽皆饿死,只剩长子和秦香莲相依为命。秦香莲断发买席殡葬双亲幼子,陈世美恐影响前程,得中后贪图权势命我……命我暗中去均州欲杀人灭口!我见那母子实在可怜不忍杀害……”
堂上死寂。落针可闻。连久经沙场的穆桂英等杨家人也都红了眼睛。
襄阳王也闭上了眼睛不发一言。
“第三桩——”韩琪嘶声道,“三年前,陈世美为巴结襄阳王府,将府中一名侍女献给小王爷。侍女不从,被他活活鞭死,伪造成自缢!此事卷宗尚在陈州府衙,编号丁未卷第七例!”
三桩罪,桩桩见血。
陈世美浑身发抖,指着韩琪:“你……你血口喷人!你是我府中下人,贪墨银两被我责罚,怀恨在心,这才诬告!”
“诬告?”韩琪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账册,“这是陈大人十几年来的私账!每一笔脏银、每一次贿赂、每一条人命,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他翻到一页,“庆历五年三月初七,收‘黑风寨’白银五千两,淳煕六年七月初六,收龙胜邱老虎白银三千两……”
账册被呈上公案。包拯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陈世美忽然狂笑起来:“哈哈哈!韩琪啊韩琪,我待你不薄,你却如此害我!就算这些是真的,又如何?我陈世美为官多年,得罪的人多了!这些所谓的罪证,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伪造,故意陷害?!”
他已彻底癫狂,见谁咬谁。
堂上百官摇头叹息。到了这个地步,还敢抵赖?
包拯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咬牙切齿、凄厉若鬼的哭喊:
“陈——世——美——!!!”
所有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布衣荆钗、满面风霜的妇人,牵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孩,跌跌撞撞冲入堂中。妇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憔悴,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清秀。男孩瘦小,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惊恐地看着堂上的一切。
正是饱经风霜的秦香莲母子!
陈世美见到二人,如见鬼魅,连退三步,撞在衙役身上。
秦香莲扑通跪地,未语泪先流。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褪色的红布,布上绣着交颈鸳鸯——那是当年新婚时,陈世美亲手为她戴上的盖头。
“陈……世……美……”她声音嘶哑如破锣,“你还认得这个吗?”
陈世美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十四年前,你进京赶考,我卖了嫁妆,给你凑盘缠。你说:‘香莲,待我高中,必凤冠霞帔迎你入京。’”秦香莲泪如雨下,“我等啊等,等到你高中的喜报,等到你娶了高官之女的消息,等到……你派人来杀我们母子!”
她猛地掀开孩子的衣襟。男孩瘦弱的胸膛上,赫然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这一刀,是你派的杀手砍的!”秦香莲泣血控诉,“若不是那夜暴雨,若不是韩琪舍命相救,我儿早已成了乱葬岗的孤魂!”
男孩“哇”地哭出来,扑进母亲怀里:“娘……我怕……我怕那个拿刀的人……”
声声哭诉,像一把锯齿钢刀,一次又一次割在每个人心上。
堂上已有女眷掩面痛哭。连那些铁石心肠的武将,也都红了眼眶。
秦香莲搂着孩子,望向陈世美,眼中只剩刻骨的恨意:“陈世美,你可以不认韩琪,可以不认柳姑娘,但我和孩子——你这辈子都赖不掉!你右臀上有一块铜钱大的胎记,左肩有少年时摔伤留下的骨痂。这些,要不要当堂验看?!”
陈世美瘫软在地。
最后的防线,轰然崩塌。
秦香莲转身,向御座方向重重叩首:“陛下!民妇不求荣华,只求一个公道!陈世美杀妻灭子、残害同窗、构陷忠良、祸害百姓,此等恶贼,天理难容!求陛下——为民妇母子,为陈庆宇、郭溪生冤魂,为陈州万千受苦百姓,主持公道!!!”
九个响头,额破血流。
男孩也学着母亲,磕得砰砰作响,哭着喊:“陛下……为民伸冤……为娘报仇……”
忠烈堂上,一片死寂。唯有母子二人的哭泣声,在夜风中回荡。
帘后的曹皇后流出眼泪,仁宗皇帝缓缓闭上眼睛压抑胸中怒火。良久,他沉声道:“包卿。”
包拯起身:“臣在。”
“此案……可还有疑点?”
“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
仁宗睁开眼,目光如冰:“陈世美,你还有何话说?”
陈世美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他想辩解,想攀咬,可看着秦香莲血泪交织的脸,看着孩子惊恐的眼神,看着堂上那些曾经的同僚此刻鄙夷的目光……
所有的狡辩,都成了笑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秦香莲的妻子,在村口桑树下送他进京。她塞给他一双新纳的布鞋,红着脸说:“陈郎,不管能不能得中,你要早日回家。我和一双儿女在家等你。”
那时风和日丽,阳光很好,菜花正香。
他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嗬……嗬嗬……”陈世美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眼光向襄阳王看去,那眼里有期望、有不满、更有迷惘。终于,他收回目光,重重磕下头去,“臣……罪臣……认罪。”
三字艰难出口,满堂上下皆松了口气。
襄阳王赵允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出列,向御座方向躬身:“陛下,臣……御下不严,竟让此等恶贼混迹朝堂多年,酿成大祸。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责。”
断尾求生,干脆利落。
仁宗看着他,缓缓道:“皇兄言重了。陈世美之罪,是他个人之过。只是……”他话锋一转,“此案牵扯甚广,陈州官场需彻底整顿。就依包卿所奏,由姚烨暂代知府,肃清余毒。”
“陛下圣明。”襄阳王垂首,退回原位。
他知道,陈州这个经营多年的钱袋子,彻底丢了。
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瑶姬郡主赵晋瑜,不知何时走到了忠烈堂门口。
她已换上了一身灰色僧袍,长发尽数剪去,头顶戴着素色僧帽。手中那串佛珠,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晋瑜?”襄阳王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