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石阶最下端,那名搀扶机关的赤霄队员手指刚从岩缝里抽离。
一枚纯物理结构的微型探测器卡在灰褐色的石壁深处,严丝合缝,没有溢出一丝电子波段。
山风吹过石阶。
山巅,聚灵大殿的朱漆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轴承转动音,门板缓缓向两侧大开。
姜离一袭天师紫袍,跨过门槛。
他的声音从山巅直坠而下。
音量不大,却无视了几百米的物理距离,清晰地在十二名赤霄队员的耳膜边震响。
“收起你们那些零碎。”
话音刚落。
“咔嚓。”
极轻微的碎裂声从石阶底部的岩缝里传出。
那枚没有搭载任何电子元件的探测器,被一缕无形的暗劲从岩石内部碾压,瞬间化作一撮灰白的粉末,顺着石壁簌簌落下。
姜离右脚跨出。
鞋底落在白玉地砖上,阵纹微闪。
下一息,紫青色的流光在石阶底端炸开,没有任何下山的奔跑过程,姜离凭空出现在赤霄小队身前十步。
机关单膝跪在地上,捂着焦黑的右眼眶。
姜离没有看那颗爆裂的义眼,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机关左肩那块厚重的装甲板上。
金光法身的入微感知铺开。
“你的肩部仿生能量核心,正被灵气当做杂质缓慢解析。”姜离语气平淡,“不用三天,你身上的铁皮会自行变成废铁。”
机关的指节死死抠进地面泥土。
右眼眶内,烧毁的神经接口正疯狂向大脑输送高频痉挛的剧痛。
他咬着后槽牙,抬起仅剩的左手,指尖按在颈侧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凸起上。
强制覆写指令下达,被烧毁的发声模块切换至备用系统。
“这是军工所T-3级绝缘涂层。”
合成电子音极其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电流摩擦声。
“能隔绝A级等离子射线,你的磁场干扰确实强,但想融毁我的核心,绝无可能。”
姜离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
他立在原地,右臂微斜,宽大的紫袍长袖顺着山风自然垂落。
周遭浓郁的纯净灵气瞬间失去了一直以来的某种压制。
道门气机倒灌而下,顺着机关左肩机甲极其细微的排气缝隙,生生挤了进去。
嗤嗤。
机关左肩的哑光金属表面,迅速泛起一层厚厚的白霜结晶,绝缘涂层在灵气冲刷下层层剥落。
砰。
一声极闷的炸响。
机关左肩的厚重装甲板被内部掀飞,引以为傲的最高序列备用能量核心直接炸出一团浓烈的黑烟。
冷蓝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彻底死寂。
旁边搀扶机关的赤霄队员手臂瞬间僵住。
面罩下,他们的瞳孔骤缩,A级射线都打不穿的军工屏障,在这股看不见的气机面前被撕得粉碎。
姜离看着半边身子瘫软下去的机关,眼底古井无波。
“贫道给你两条路。”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本能想要去摸高能武器的队员,队员们的手指触电般停在半空。
“第一,立刻滚下山。带句话给那个派你们来的人,道门不排斥护国合作,但拒绝被当成标本解剖。”
姜离顿了一息。
“第二,留下来。但必须卸掉所有破铜烂铁,以肉身接受道门基础导引术,你们想评估,就用自己的命来评。”
空气凝固。
沉重的呼吸声在通讯频段里来回冲撞。
机关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那片炸开的肩部核心,瞳孔里闪过剧烈的挣扎。
骨子里属于科技拥趸的不信邪,最终盖过了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卸甲。”
嘶哑的指令从备用发声器里挤出。
半山腰上,秦老和十几名龙雀组战士站在台阶上方,静静俯视。
在众人平静的注视下,赤霄小队带着屈辱按下了外部解锁扣。
咔嗒。
液压阀泄压的声音接连响起。
沉重的胸甲块脱落,砸在石阶上。
机械外骨骼解体,动力传导液压管被一根根抽离,几百公斤重的军工外壳化作一地散件。
最后,机关拔掉了连接脊椎的主接线,大半个身躯的仿生套件哐当落地。
他久未见光的残躯暴露在空气中,干瘪,苍白,肌肉萎缩。
失去了重达几百公斤动力装甲的物理支撑,这些习惯了机械力量的高能战士,身体素质的真实底子彻底暴露。
晨风吹过青云山脚,这群人站在原地,双腿竟止不住地打摆子。
秦老站在台阶边缘。
他看着这群曾经被誉为人类武力巅峰的“赤霄”,剥去那层科技外壳,比普通人还要羸弱。
秦老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内心里对所谓尖端军武的最后一丝执念被这满地废铁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对道门修行无怨无悔的笃定。
当天下午,聚灵大殿前的白玉广场。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
十三名赤霄队员盘膝坐在广场边缘,姜离对待他们与普通外门弟子无异,传授了一套极简的呼吸导引动作后便走到一旁。
机关混在人群中。
右眼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往外渗着血丝,他的左边嘴角却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低头调整呼吸,左手隐蔽地在胸口心脏位置按压。
埋在心室附近的微型生物芯片激活,这枚不依托外部能量源的纯生物记录仪开始运转。
机关要收集数据。
他要拿到这套毫无高能粒子注入、纯粹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动作无效的铁证,去揭穿这场集体致幻的骗局。
时间流逝。
两小时的吐纳枯燥且缓慢。
机关严格按照姜离强调的节律,吸气三息,呼气六息,气息在鼻腔和肺叶之间往复。
胸腔深处,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紧接着,一股与任何基因药剂的狂暴撕裂都截然不同的东西涌现。
温润的暖流。
这股暖流从他受损多年的经络底层丝丝缕缕地渗出,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只有纯粹的热度,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肌肉细胞。
没有外界能量灌注,这是他纯粹肉身潜能的自我复苏。
机关猛地睁开双眼。
左眼里布满血丝,视网膜上,生物芯片投影出一排淡绿色的即时体征数据。
数据清晰无比。
在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他干瘪残躯的肌肉纤维密度,在短短两小时内提升了百分之零点三。
机关呼吸骤停。
他引以为傲的科学常识,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当晚,青云后山。
夜色深沉,风刮过树冠。
机关躲在角落的阴影里,左手握着一只微型发报器。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按压按键的动作显得极为笨拙。
他发出了一条加密短讯。
“这不是能量运用,这是另一套物理规则,建议重新评估。”
千里之外,地下七百米基地。
指挥室的冷光灯打在柳严脸上。
屏幕上弹出那行加密文字。
柳严盯着屏幕,沉默良久。
她抬起手,食指在操作台上按下了删除键,短讯化作一堆乱码,从数据库里彻底消失。
柳严推开椅子,站起身。
她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大步走出了指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