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后。
青云山脚废墟,强劲的旋翼气流卷起漫天尘土。
三架未涂装任何徽识的重型军用运输机平稳降落,舱门开启,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泄压声。
柳严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衣领扣到最顶端。
她踏出舱门,军靴踩在干硬的泥土上。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支包含军工法务、战略参谋以及数据分析师的庞大评估团队。
众人手提密码箱与精密设备,浩浩荡荡踏上青云石阶。
半山腰处,秦老带领十二名龙雀组战士正盘膝打坐,进行基础吐纳。
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晨练,秦老睁开眼,视线与柳严撞在一起。
没有交谈。
秦老抬起右手挥动半圈,十三名龙雀组战士起身,整齐划一地退至石阶两侧,让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柳严目不斜视。军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极其规律的冷硬敲击声,庞大的团队径直登顶。
晨光倾洒在白玉广场上。
姜离刚结束早课。
他一身天师紫袍,背对石阶,正从容地整理三清神像前的香案。
柳严行至大殿门外三步距离,军靴立定,脚跟并拢。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战略参谋,参谋立刻按开手中的钛合金密码箱。
柳严伸出双手,取出一份印着最高机密红戳的纸质文件,特种纸张极具厚重感,她将文件递向姜离的背影。
态度公事公办,言辞间带着官方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
“最高防御委员会联合决议。”
柳严字正腔圆,“青云观需全面纳入军方编制,建立深度战略绑定,这是《合作框架协议》。”
话音落下,身后的战略参谋按下便携设备按钮。
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核心诉求直白且苛刻。
文本第一条清晰标注:道门功法需被界定为“国家战略资源”,由军方设立专门机构进行管控、解析,并推行标准化量产。
同一时间,数据分析师双手操作终端。
一幅巨大的全球防线崩溃推演图弹出,覆盖了原有的条文,大片刺目的红光在屏幕上闪烁,将大殿台阶映得通红。
“根据超算中心推演,三到五年战力真空期必定导致人类灭绝。”
分析师语速极快,“拒绝合作,数千万平民伤亡的后果,道门承担不起。”
他们将冷冰冰的数字顶到最前方,用千万人命构建起一层强硬的道德施压。
姜离眼皮未抬。
他转过身,伸手接过那份由总参谋长亲笔签批的厚重协议。
修长的手指在特种纸张上随意翻了两页,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在半空中那些触目惊心的灾难预测图上停留半秒。
文件合拢。
姜离手腕微转,将这份代表着人类最高军事权力的文书,平平整整地放在三清神像前那张边角磨秃的旧木供桌上。
随后,他在供桌角落拿过一个装香灰的废旧纸盒,压在协议的一角。
动作自然,毫无凝滞。
姜离转过身来,宽大的紫袍袖口顺势垂落。
“贫道传道,不传给笼子。”
这句话轻描淡写。
柳严身后的评估团队齐齐变色,几名参谋脸色铁青,下意识绷紧了全身肌肉。
柳严的面庞瞬间冷硬,她跨前一步,直接祭出大帽子。
“国家安全面前没有独善其身!”柳严紧盯姜离,“你手握救世的资源,却拒绝系统化推行,你有权用全人类的生死存亡为你个人的私心买单?”
指控大义凛然。
姜离对这番言辞毫无反应,连辩驳的兴致都没有。
他抬起眼帘,目光古井无波,穿透柳严挺拔的军姿,直接锁定她胸腔处极力掩饰的细微起伏。
那里存在极其短暂的呼吸阻滞。
姜离语气平淡,抛出一个问题。
“柳副总指挥,你注射的是第几代基因药剂?”
没给对方留出思考的间隙,他紧接着问出第二句。
“你体内的妖毒残留量,你想知道吗?”
柳严极具压迫感的身躯猛然僵住,大义凛然的质问生生卡在喉咙深处,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行的评估团队哑口无言,法务和分析师瞪大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广场边缘。
秦老和龙雀组战士们看着这一幕,眼神极其复杂,那目光中透着知晓内情的审视。
有两名战士甚至下意识搓了搓自己排净妖毒后彻底通畅的手臂。
柳严面部肌肉紧绷,竭力强撑着冷厉的面容,试图维持B级高阶异能者的威压。
但她微微颤动的瞳孔,彻底泄露了内心的震动。
姜离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微屈,掌心之中,一缕至纯至阳的道门金光无声汇聚。
无需任何物理层面的接触。
那一抹金光裹挟着破妄的纯净灵气,隔空探出,直接笼罩在柳严体表。
纯净气机逼迫柳严体内蛰伏十余年的B级高阶基因药剂残渣,遇到这股至阳灵气,瞬间发生剧烈反应。
残渣全面沸腾。
金光映照之下,柳严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大颗冷汗。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绿色的军装衣领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关节捏得惨白。
姜离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开始报数据。
“心室瓣膜边缘毒素结晶厚度,零点三七毫米。”
“脊椎神经元被腐蚀的死区比例,百分之十一。”
“每次强行催动B级异能时,折损寿命的具体天数。”姜离停顿一息。“十四天。”
每报出一个数字,柳严的面色就灰白一分。
三秒之内,铁青化为死灰。
她用职务、数据推演和全人类大义精心构筑的傲慢防线,被这几句冰冷的生理指标彻彻底底地粉碎。
白玉广场陷入死寂,只有山风吹过飞檐的轻微声响。
柳严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微红,她的双臂控制不住地发抖。
半个反驳的字眼都吐不出。
强横的立场在真实的生命倒计时面前,显得极其可笑。
半晌。
柳严猛然转身,一言不发。
她大步朝山下走去,军靴踩在白玉地砖上,步伐极度凌乱。
评估团队面带惊骇,法务甚至没拿稳手中的终端设备,胡乱塞进包里,一行人慌乱地跟上柳严的脚步,匆匆逃离大殿广场。
回到山脚废墟。
军用防爆车内。沉重的合金车门“砰”地关上,密封条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车厢内光线昏暗。
柳严靠在椅背上,原本挺拔的脊背彻底垮塌下来。
她缓缓低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右手背上。
在暗淡的光线下,手背皮肤下方,凸起着几条极细的灰蓝色纹路。
曾经,她一直将这几条纹路视为B级异能觉醒的荣耀标志,这是国家机器顶端战力的徽章。
而此刻,在那些精准且冰冷的数据印证下。
她绝望地意识到,那全都是致命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