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神色平静。
他抬眼,视线越过祝妙怜的发顶,扎进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粘稠黑暗。
“走。”只有一个字。
没有安抚,也没有战前动员。
紫袍下摆扫过冰冷的黑色岩石,姜离步伐平稳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张驰浑身肌肉瞬间暴突,骨节发出刺耳的爆响,如同护主的铁甲暴熊,死死顶在队伍最前方。
祝妙怜则面色苍白,双脚悄无声息地踩在八卦阵位的生门节点上,直接将退路锁死。
一旦情况不对,她拼死也要拽着师父用游龙步撤离。
趴在张驰肩头的小黑,浑身黑毛根根倒竖。
紫金色的雷电在它皮毛间疯狂乱窜,发出“劈里啪啦”的警告雷音。
一行人无视周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稳步跨越了废墟最后五百米的距离。
前方的视野,猛地开阔起来。
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圆形祭坛,突兀地拔地而起。
祭坛直径足有百米,通体由不知名的纯黑色岩石堆砌而成。
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层层叠叠、深深刻入石骨的道门镇压符文。
每一笔,都透着镇压万古的森冷气息。
而在祭坛的最正中央。
一座巨大的囚笼醒目地立着。
没有生铁,没有合金。
那是一个完全由纯粹的紫金雷霆,相互交织、凝结而成的法则之笼!
千万道比手臂还粗的雷霆锁链,像是有生命般在半空中缓缓蠕动、游走。
那种毁灭性的光泽和震慑灵魂的频率……张驰和祝妙怜只看了一眼,心脏就漏跳了一拍。
这气息他们太熟悉了!
这跟姜离随手捏死S级妖王黑水玄蛇时,用的《五雷正法》,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同宗同源,纯正到了极点!
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那刺目的雷光,投向囚笼内部。
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山岳般庞大的狰狞巨兽。
但看清笼中景象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雷光交错间,一团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地蜷缩在地上。
那竟是一个保持着绝对“人形”的生物。
体态看起来就像个人类少年,躯干纤细单薄,毫无肌肉线条。
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暗灰色。
唯一显露它非人身份的,是它头顶竖立着的一对灰白色的狐狸尖耳。
它双手低垂,过膝的手臂末端,没有人类的指甲,而是探出了十根修长、弯曲且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锋利骨刃。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的靠近,它那如死水般寂静的躯壳,动了动。
接着,它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白狐睁眼的瞬间。
一双毫无眼白的猩红色竖瞳,在黑暗的囚笼中幽幽亮起。
这双眼睛里,没有像外面那些变异异兽般疯狂暴虐的杀意。
有的,只是一种熬过了漫长到令人发指的岁月后,近乎枯槁的麻木和疲惫。
但,就在这双眼睛对上众人的刹那。
“轰!”
即便被道门最高规格的雷霆囚笼死死镇压,它苏醒时无意识散发出来的那丝上古大妖气息,依旧如决堤的黑色海啸,排山倒海般顺着祭坛阶梯狂扑而下!
这是一种绝对维度的生命碾压!
“砰!”试图挡在姜离身前的张驰,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列全速行驶的高铁。
他那D级巅峰、硬抗子弹连皮都不会破的肉身,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骨裂声,整个人被这股无形的威压生生逼退了三步,双膝猛地一弯,险些跪倒!
“吼!”小黑被这股远古大妖的气息直接激怒了体内的太古雷麒血脉,
它从张驰肩头一跃而下,挡在前面,喉咙深处爆发出焦躁得不行、充满敌意的低沉雷音,紫金雷电瞬间将周围的地面电成焦炭。
张驰和祝妙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一路杀下来,见识了像小山一样大的骨甲魔狼,见识了体长几十米的黑水玄蛇。
本能地以为,能坐镇这上古绝世大阵核心阵眼、被道门天师用《五雷正法》亲自封印的,绝对是那种一口能吞掉一座城的绝世凶物。
结果,竟然是一个保持着清晰人形态、宛如人类“少年”般的妖物!
在妖族的常识里,体型可能不是绝对的,但能把狂暴的妖气内敛到这种程度,完美化形的……这特么得是什么级别的老怪物?!
然而,那只白狐完全无视了如临大敌、青筋暴起的张驰,也懒得看一眼血脉非凡的小黑。
那双猩红色的瞳孔,仿佛自带精准制导,越过前方的障碍,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了最后方姜离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钉在了姜离身上那件天师紫袍上。
它那满布灰烬的暗灰色脸庞上,肌肉僵硬地牵扯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微张。
发出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少年的清脆嗓音。
而是一道与那纤细外表强烈反差的,苍老、沙哑,仿佛两块粗糙砂纸在互相用力摩擦般的声音。
这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神庙中轰然回荡,震得张驰耳膜生疼。
“又来了一个天师。”
白狐盯着姜离,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病态的亢奋,“你是第七十二代……还是第七十三代?”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把张驰和祝妙怜的CPU给干烧了。
这只被镇压在不知几千米地底深处的上古大妖,不但会说人话,而且……竟然对青云观的传承代际,一清二楚!
它究竟被关了多久?它和青云观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在两个徒弟被震得头皮发麻时。
姜离终于动了。
他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周身泛起一层极其内敛的薄薄金光。
这层金光刚一出现,便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开黄油,悄无声息地将那股疯狂扑向张驰和祝妙怜的精神重压,从根源处一刀切断。
张驰顿觉身上重压一空,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湿透了作训服。
姜离无视了笼子里那双猩红的眼睛,他踏上祭坛漆黑的石阶,一步、两步。
最终,他负手立在紫金雷霆囚笼十步之外,停下脚步。
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眸子,迎着那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猩红瞳孔,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第七十二代。”
听到这个答案,白狐头顶那对灰白色的狐耳,细微地抖动了一下。
它那麻木的猩红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原本低垂在身侧的修长骨爪,猛地攥紧,锋利的指甲在祭坛的坚硬黑石上,刺耳地划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紧接着,它猛地探出那颗纤细的头颅,死死盯着姜离的眼睛,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那……”
白狐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七十一代那个老家伙呢?!”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
姜离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一凝。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紫金雷芒。
地下神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沉默了三秒钟。
姜离才缓缓开口,声音波澜不惊:
“失踪了。”
白狐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度的错愕。
但仅仅过了半秒,这种错愕,就彻底扭曲成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
白狐猛地仰起头,在囚笼中放声大笑。
凄厉的笑声震得周围的紫金锁链哗啦啦作响,爆射出成百上千道狂暴的电弧。
它眼底那熬过漫长岁月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这句“失踪”一扫而空。
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复杂到了极点,夹杂着怨毒、敬畏、疯狂和快意的情绪。
它死死盯着姜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失踪?不,不不不!”
白狐猛地扑向囚笼边缘,任凭紫金雷霆将它身上的皮肉电得焦黑冒烟,它也毫无所觉,冲着姜离声嘶力竭地咆哮:
“他没有失踪!他往下走了!往这绝地更深的地方去了!”
“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比镇压我更重要的事!”
白狐的笑声如同夜枭啼血:“那个老疯子跟我说,如果他回不来……总会有下一代天师,来找到他!”
轰!
这话一出口。
站在后方的张驰与祝妙怜,只觉得脑子里像被扔了一颗核弹,三观和认知被炸得粉碎!
他们一直以为,师祖是因为青云观没落,亦或是大限将至,才悄悄地死在了外面的某个角落。
可这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妖,却生生撕开了这层血淋淋的真相。
师祖根本不是遇难!
他是以身为棋,主动放弃了人间的供奉,单枪匹马,生生踏入了这片连S级妖王都不敢涉足的绝地深渊!
这是一种何等惨烈、何等悲壮的谋局!
白狐那癫狂的笑声,在空旷的祭坛上渐渐收敛。
它喘息着,退后了两步。
猩红的目光从姜离身上移开。
它缓缓抬起那只修长的灰色骨爪,指向了囚笼最底部,两道狂暴的紫金镇压符文之间,那道狭窄的间隙。
姜离顺着它的骨爪看去。
在满地焦黑的符文灰烬中,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两指宽的玉简。
玉简表面,正泛着极其微弱,却纯正无比的淡金色道门光泽。
那光泽的波段,和祝妙怜之前在深渊上空感应到的那份“图纸”脉动,一模一样。
那就是姜离必须要拿到手的,修复上古大阵的第一块关键图纸碎片!
姜离目光落到白狐身上,开口道:“你叫什么?”
白狐收回手,双手重新低垂。
它看着姜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弧度。
“记住了,我叫白狐。”
它那沙哑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跨越漫长时光的厚重与沧桑。
“是被七十一代那个老家伙,在这个雷笼子里,足足关了七百年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