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归来,如同在紧绷欲断的琴弦上,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韧性。尽管他伤重垂危,奄奄一息,但至少,人回来了。郑氏那颗几乎要碎裂的心,终于有了一丝着落,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也更切实的焦虑与心痛。
徐大夫不愧是孙有福极力推荐的、青阳及周边数一数二的名医,尤其擅长处理内伤和疑难杂症。他面对林墨这身触目惊心、兼有外伤、内损、阴毒、甚至隐约有某种“非人”能量残留的复杂伤势,并未慌乱,而是凝神静气,仔细诊脉,又查看了林墨掌心、后背等关键伤处,沉吟良久,才提笔开方。
方子极为大胆,主药是数味药性极为霸烈、却又是补气回阳、驱寒化瘀的虎狼之药,辅以几味罕见、据说有“固本培元、调和阴阳”之效的珍贵药材(其中两味,是郑氏拿出那袋金豆子,让孙有福连夜派人去州府甚至更远的地方高价购回的)。徐大夫言明,此乃“以霸道入王道”,先以猛药强行吊住林墨最后一丝生机,激发其自身残存的、似乎异常坚韧的修复潜力,将侵入脏腑的阴寒邪毒暂且压制、逼出,再徐徐以温和之药滋养修复。风险极大,药力稍有不慎,或林墨自身意志稍弱,便可能虚不受补,反而加速死亡。
但郑氏别无选择。她信任徐大夫,更相信林墨那远超常人的生命力。她亲自守在炉边,盯着张福和赵铁柱熬药,火候、时间、搅拌,分毫不差。熬好的药汁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苦涩与一丝奇异的腥甜之气,光是闻着,便让人胸口发闷。
当第一碗滚烫的药汁,被郑氏用最轻柔、也最坚定的动作,一点点撬开林墨紧咬的牙关,缓缓灌入他喉中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药汁入腹,林墨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仿佛被扼住的嗬嗬声,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绷紧,嘴角甚至溢出一缕带着黑气的暗红血沫。
“林墨!林墨!”郑氏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徐大夫却眼睛一亮,连忙按住林墨另一只手的脉门,凝神感应片刻,沉声道:“无妨!是药力在冲击淤塞的经脉,逼出寒毒!快,准备温盐水,为他擦拭身体,尤其是额头、手心、脚心!”
郑氏和赵铁柱连忙照做。果然,随着温水的擦拭,林墨身上开始渗出大量粘稠、冰冷、带着恶臭的黑色汗液,皮肤下的青黑之色,似乎也随之淡去了一丝。他的呼吸,也从之前的微弱欲绝,渐渐变得粗重、急促,却总算有了明显的起伏。
“有救了!”徐大夫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色,“这第一关,算是闯过来了。接下来,每隔三个时辰,喂一次药,剂量减半。辅以针灸疏导经脉。若能挺过今夜,性命当可无碍。只是这伤势……需得长期将养,尤其那阴寒邪毒,已深入骨髓经脉,非一时可拔,恐怕会留下病根,每逢阴雨或动用真气时,便要受苦。”
“能活下来就好……能活下来就好……”郑氏喃喃重复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只要人活着,其他的,总有办法。
接下来的两日,梧桐巷甲三号仿佛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围绕着林墨生死的小小战场。郑氏几乎寸步不离西厢房,亲自喂药、擦身、换药,困极了,就在床边趴着眯一会儿。徐大夫也住在了前院倒座房,随时观察林墨的变化,调整方剂。张福和赵铁柱等四名护院,则轮流值守前后门,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孙有福和王守业也派了心腹,每日以“送药材”、“问病情”为名,悄悄来探问消息,传递一些外面的风声。
在郑氏不惜代价的照料、徐大夫精湛的医术、以及林墨自身那非人般的顽强生命力共同作用下,林墨终于在三日后,彻底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他不再呕血,气息趋于平稳,虽然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浓郁的死气已然散去,身体的温度也开始缓缓回升。
而就在林墨于生死线上挣扎、梧桐巷内全力救人之时,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州府专案组主导下的“漕粮弊案”与“邪教案”,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并且,爆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诡异而惊悚的“结果”。
这个“结果”,便是关于潜逃的白云观虚执事——虚静道长的下落。
自那夜城隍庙斗法、玄阳重伤远遁之后,州府专案组便将缉拿虚执事,作为了追查“北溟先生”和玄阴教线索的突破口。毕竟,虚执事是已知的、与玄阳、与“通源典當”、与曹寅都有直接联系的、且尚在人世的、地位最高的“内线”。若能抓获他,必能挖出更多秘密。
专案组撒下了天罗地网,不仅在青阳及周边州县张贴海捕文书,悬以重赏,更派出了多路精干人马,沿着虚执事可能逃遁的方向(尤其是黑风岭、以及与“北溟先生”相关的线索指向)追查。方通判和周县尉也利用本地优势,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眼线和关系网。
然而,虚执事如同人间蒸发,一连数日,毫无音讯。就在专案组开始怀疑,虚执事是否已通过某种秘密渠道,远遁千里,或已被玄阳的同党灭口时——
第五日清晨,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消息传来:虚执事,找到了!而且,是“主动”出现的!
地点,并非荒山野岭,也非秘密据点,而是州府大牢!更准确地说,是关押曹寅等一干“漕粮弊案”人犯的、州府大牢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丙字号死囚区!
据当夜值守的狱卒和后来赶到现场的专案组官员描述,前一日深夜,牢中并无异常。然而,第二天清晨换班时,狱卒在巡视曹寅所在的单间时,骇然发现,在曹寅牢房对面、原本空置的一间囚室里,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是杏黄色道袍的衣物,披头散发,面容枯槁扭曲,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稻草上,已然气绝多时!其死状极为诡异——全身无任何明显外伤,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皮下隐隐有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细密纹路蔓延,嘴角、眼角、鼻孔、耳孔,都渗出了少量暗红近黑、粘稠如浆的血迹。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胸口处,道袍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裸露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与白云观搜出的玄阴教令牌上图案极其相似的、用某种暗红色、仿佛尚未干涸的“颜料”绘制的、缩小了数倍的魔神烙印!烙印深深陷入皮肉,甚至隐约可见骨骼,仿佛是被烧红的烙铁,生生烫上去的一般!
经过辨认,此人,正是被通缉的白云观虚执事,虚静!
消息传出,整个专案组,乃至州府高层,一片哗然!这怎么可能?!
州府大牢,戒备森严,尤其是关押曹寅这等要犯的区域,更是内外数道关卡,日夜有狱卒、兵丁巡逻。虚执事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潜入大牢,并且死在了一个空置的囚室中?他为何要来这里?是来自首?还是……被人“送”进来的?那诡异的死状和胸口的魔神烙印,又意味着什么?
仵作验尸的结果,更加扑朔迷离。虚执事体内脏腑尽碎,经脉寸断,仿佛遭受了极其狂暴的内力或某种诡异力量的冲击。但体表却无任何与之对应的打击痕迹。那种青灰色的皮肤和黑色蛛网状纹路,并非已知的任何毒药或疾病所致,倒像是……生机被某种阴寒歹毒的力量,从内部瞬间抽干、侵蚀!至于胸口那个魔神烙印,仵作不敢细查,只觉其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意念,多看几眼,便觉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说虚执事是被玄阳的同党清理门户,以这种极端诡异的方式“示威”或“警告”官府。有说虚执事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自行寻死。更有那胆小迷信的狱卒私下嘀咕,说是虚执事作恶多端,被城隍庙的鬼王或他炼制的那些童男童女的冤魂索了命,拖进了大牢……
专案组内部,也是意见分歧。兵备道的官员倾向于“同党灭口”,认为这是玄阴教在展示其无孔不入的渗透能力和残酷手段,意在震慑官府,阻挠调查。分巡道的文官则更倾向于“内讧”或“邪术反噬”,认为玄阳败逃,虚执事失去靠山和价值,被其背后的“北溟先生”或教中更高层抛弃、处决,那魔神烙印便是“教规”处置的标记。
但无论如何猜测,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虚执事这条极为重要的线索,断了。而且是断得如此干净、如此诡异,让人无从追查。
专案组只能加派人手,一方面继续严密监控曹寅等一干在押人犯,防止类似诡异事件再次发生;另一方面,加紧了对“通源典當”账簿、书信的梳理,以及对已抓获的李贵、“通源”朝奉等人的审讯,试图从他们口中,榨取关于“北溟先生”、黑风岭、以及玄阴教更核心的线索。同时,对白云观的搜查和甄别,也进入了更细致的阶段,试图找出观中是否还有其他与虚执事勾结、或知晓内情的道士。
虚执事诡异死在大牢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梧桐巷。
当孙有福派来的心腹,将这个消息低声告知守在前院的张福,再由张福转告郑氏时,郑氏正在为林墨擦拭脸颊。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道士被捕,死于狱中。而且,是这种离奇、恐怖、充满象征意味的死法。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寒意。玄阳虽然败走,但他背后的势力,显然并未罢手,甚至可能因为玄阳的失败和虚执事的暴露,而变得更加警惕、更加凶残。这种能悄无声息将一个大活人(而且是一个懂得术法、处于被通缉状态的道士)弄进州府大牢,并以如此诡异方式处决的手段,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这意味着,她和林墨,依然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北溟先生”,以及可能存在的玄阴教其他高手,绝不会放过身怀“圣碑”秘密、又重创了玄阳的林墨。虚执事的死,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是对方在清理门户、切断线索的同时,发出的一次无声的威胁。
她放下布巾,走到窗边,望向西厢房内依旧昏睡、但气息已平稳许多的林墨。他眉头微蹙,似乎即使在沉睡中,也在与体内的伤痛和残留的阴毒搏斗。
“快点好起来吧,林墨。”郑氏低声自语,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坚定,“外面的风雨,并未停歇。我们需要你。”
她转身,走出西厢房,对守在外间的赵铁柱低声道:“赵大哥,劳烦你去告诉孙掌柜和王掌柜一声,虚执事的消息,我们知道了。请他们最近务必更加小心,铺子生意可暂缓,深居简出。另外,转告孙掌柜,之前请他帮忙物色的、懂些拳脚、又信得过的丫鬟或婆子,可有眉目了?若有合适的,也请尽快送两个过来,工钱好说。”
家中只有她一个女眷,张福年迈,四个护院都是男子,许多贴身照料林墨的事情,终究不便。而且,若真有事,多两个懂得些粗浅防身术、心思灵透的女子,或许也能多一分助力。
赵铁柱领命去了。
郑氏重新坐回林墨床边,拿起那幅尚未绣完的、原本准备送给方通判如夫人、却因火灾而幸免于难、只绣了一半的《莲生贵子》炕屏底衬,就着窗外的天光,一针一线,缓缓绣了起来。针线穿梭,仿佛能将她心中的焦虑、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茫然,都一点点缝进这细密的丝线之中,化为沉静的力量。
她知道,风波远未平息。道士虽死,余孽犹在;贪官落马,黑手未现。她和林墨,在这漩涡之中,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坚强,才能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而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守护好这方寸之地,守护好床上这个为她、也为这青阳县城,一次次挺身而出、伤痕累累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