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纪翠兰步子近了,一张十几年不变的脸,在裴瑜眼前逐渐清晰。
端庄的美妇人,一袭湖蓝色的衣裙与潮湿暗室显得格格不入。
精致绣花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看着跪坐在草席上的身姿,声音寡淡,“二郎,你还没死啊!”
身子微微动了动,手脚的铁链不由晃动,裴瑜似笑非笑,“托小娘的福,我还活着。”
这一个多月来,纪翠兰在裴瑜的饭菜拌了会过敏的蜂蜜,也让下人偷偷放了老鼠进来,甚至点过她精心调制的迷药。
裴瑜全须全尾的活着。
除了身子比刚进来时,弱了些。
纪翠兰想过直接打死或者抹脖,那样的话,太明显了。
就算瞒得过裴家那几个老东西,也瞒不过七郎。
为今之计,只有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二郎,娘帮你娶了个采茶女为妻。”纪翠兰居高临下睥睨裴瑜,挑不出错来的慈母口气,“初初出身是低了些,她是个温柔明事理的好孩子,对娘也孝顺,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哦。”裴瑜不紧不慢抬起眼皮,“娶哪了?”
“你会见到她的。”纪翠兰脸上堆着笑,快把牙给咬碎了。
纪翠兰的算计、狡黠、精明,以及随时想杀了他的欲望,裴瑜都看在眼里。
他若是连这看不穿,他早死了。
默了默,裴瑜道:“我饿了,小娘你今天没有给我送饭吗?”
“你看娘担心你的身体,急得都忘了。”
站在三尺之外的纪翠兰,表情看起来像真的忙忘了一样。
又是如此。
对方一副恨不得将他熬死饿死的姿态,裴瑜也却没办法和她硬刚。
在大靖,不敬母亲是重罪。而且这位母亲在外面把她的贤惠大方装点得格外好。
连媳妇都替他娶了。
在他被传出流连青楼后,纪翠兰派了奴仆照顾他,隔三差五亲自来给他送饭。
裴瑜明面上,还真挑不出错来。
“我随便吃点素粥就好。”裴瑜压低声音。
落在纪翠兰的耳里,无非就是“还不给小爷把饭端来。”
纪翠兰攥了攥手帕,笑容已经挤不出来,“你等着,娘让小石去准备。”
仅过一炷香后,小石端着一碗碗壁发黄,快凝固的粥来。
一看就是昨晚剩的。
裴瑜没计较,仰头喝了。
没有手帕,也没有伺候用饭下人端着茶簌,裴瑜用衣袖擦了擦嘴。
“既然你吃好了,娘就走了。不打扰你养身体了。”
不等他回答,湖蓝色的裙角擦过暗室的台阶。
或许是纪翠兰走得急,没有看到裴瑜右手铁链上有一丝丝的松动。
云初被救回来的第三天,裴阶来了她的房间。
手里拎着好几个大小不一样的锦盒,一坐下,裴阶话匣子都没停住。
“都怪我爹,要不是他迷了心窍,非要纳那个玉娇。若不是他,嫂嫂你也不会受伤。”
“嫂嫂,是两个贼人将你绑了,后来七郎去救你,没有吓倒你吧?”
裴阶在裴怀瑾那里听说了事情全过程。
指着桌上摆了人参的盒子,说:“这人参,就当我代我爹向嫂嫂赔罪的。”
云初见过这么大根的人参,还在镇上的药铺里。
她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站着旁边的小月,已经走过来替她收好。
“少夫人,这些是二房送来的赔礼,您就收下吧。”
救她的事,小月也出了不少力。
云初点了点头,她转头道:“多谢你,三郎。”
“哎,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裴阶挠了挠脑袋瓜,又放下手,凑近了些,“嫂嫂,因为这事,我和老头又吵了一架,又得麻烦,在府上住一些日子。”
裴家有的是厢房,她不觉得多住一个裴阶有什么。
“借住的事,你应该问问婆母。”
没从她的话里听出拒绝的意思,裴阶明亮的双眸眯了眯,“嫂嫂同意就是。”
其实,云初拒绝了。裴阶也会找理由留下来的。
就算不能留下来,他家府邸离大房近得很,不过多走几步的路。
裴阶抿了抿,指着她雪颈,轻问,“你的脖子上是伤,可有好?”
“好多了。”云初随手将颈上的布条取了下来。
颈一片雪白,只留一点细小的伤,明晃晃的映在裴阶的眸里。
裴阶看走了神,连有人进了屋子,也没发现。
云初却注意到走过来的身影,英姿坚挺,浅蓝色交领襕衫,腰系丝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不论是身形还是脸庞,都比她进府时,更为成熟些。
才两个月时间,怎么还能长得更加好看。
云初心口掠过不知道什么情绪,待人走近了,悄悄地把视线收回。
裴怀瑾伸手,重重拍在裴阶的肩头,一股力气将裴阶从椅子上提了起来,“知道嫂嫂在养伤,还不早些回家去!”
云初莫名的也跟着起了身,是裴怀瑾语气听着像“正牌夫君赶人”的意思。
“我是来给嫂嫂送赔礼的。”裴阶砸了砸嘴,不满道:“七郎,我是三哥,你不能对我尊重点?”
“好呀!尊重,是吗?”裴怀瑾看似问了裴阶的一句,又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轻巧的像抓着小鸡,直接提到门外。
直到裴怀瑾松了手,裴阶缓了缓身子才站稳,还是不服气的瞪着他,“我是你三哥!再说了,嫂嫂都没说什么!你这个做弟弟的,凭什么管我!”
“你是小叔子,我也是。你来得,我来不得吗?”裴阶扬了下颚,有理有据道:“我可送了赔礼的,不像某些人两手空空。”
“啪嗒。”
锦盒掉落在地上。
裴怀瑾连同裴阶送来的锦盒的一起扔了。
云初松了口气,幸好小月收得快,人参没有被扔出去。
“裴怀瑾,你!你不顾兄弟情义!”裴阶一张脸气得鼓鼓的,连脖子都涨红,连“七郎”也不喊。
裴怀瑾听了,没有回答裴阶的话。
他刚还没进屋就看见了,云初把布条取下来时,三郎的眼睛都看直了。
带着痴迷,又带着朦胧心动。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