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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尊府邸落成于天京城东北隅。
说是“府邸”,实则不过一座三进院落——前厅议事,中庭休憩,后院安置伤员。院墙是临时加高的青砖,门楣连匾额都未及悬挂,只有两名轩辕王朝调拨的守卫分列左右,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衍秋没有在意这些。
他站在后院廊下,隔着半掩的窗,看冯念奇与冯离一左一右坐于榻边,掌心相对,洛神权柄化作两道月白色的光流,缓缓注入榻上那人眉心。
许筱灵已经昏睡七日了。
自天恩归来,她只醒过一次——那是在界门裂缝前,她睁开眼,看到神鼎大陆的碧蓝天光,唇角扬了扬,无声地说了句“回来了”。
然后便再度沉入昏睡。
冯念奇说,这不是伤势恶化,而是伏羲传承最后的“融合期”。
“她强行开启渡魂之境,神魂透支过度,需以沉睡为代价,让传承自行修补根基。”冯念奇的声音很轻,怕惊醒什么,“师尊当年留下的魂道秘典中,有过类似记载。”
“修补需要多久?”陈衍秋问。
冯离摇头:“不一定。短则数月,长则……”她没有说下去。
长则永远醒不来。
这句话悬在空气中,如悬顶之剑。
陈衍秋没有追问。
他只是每日晨起,站在廊下,看那两道月白流光从冯氏姐妹掌心渡入许筱灵眉心,看她鬓边那片触目惊心的灰白始终未曾褪去半分。
洛神权柄能温养神魂,能延缓寿元流逝的速度。
但延缓,不是逆转。
她剩下的时间,依旧是三年。
除非找到伏羲遗泽。
……
韩老蹲在府邸后院的井栏边,手中攥着那枚从归墟宗带回的拓片。拓片上只有八个字——洛神归处,明月照影来。
他已经盯了这拓片三天三夜,盯得两眼布满血丝,盯得鬓边白发又添数茎。
“明月……洛神……这不明摆着是指明月姑娘吗?”荆红凑过来,小声嘀咕,“可明月姑娘在至尊殿深处,咱们眼下又过不去,这遗泽不等于白指?”
“不是白指。”韩老摇头,嗓音沙哑如砂纸,“伏羲大帝是什么人物?他能留下这句话,就说明他知道后世传承者会面临什么处境。他不会留一条死路。”
“那您看出什么了?”
韩老沉默良久,将拓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一行比发丝还细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
“影来……影来……”
他喃喃道:“什么叫‘明月照影’?明月在天上,照的是地上的影子。那‘影’是什么?是明月的投影,还是……明月本身投下的光?”
荆红听得云里雾里,韩老却不再解释,只是将拓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起身,朝后院望了一眼。
“等许姑娘醒来。”他说,“解这个谜,得靠她。”
……
第三日午夜。
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在界门裂缝边缘的废弃哨站中漾开。
值守的魂裔斥候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波动散去后,哨站石桌上,凭空多了一枚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骨简。
骨简表面镌刻着归墟宗独有的万载封印——那是古望以三成寿元为代价,强行穿透至尊殿封锁网送出的绝密传讯。
半个时辰后,骨简躺在帝尊府邸前厅的案几上。
司萍以阵法之力破开封印,骨简中那道苍老而急切的神念,如释重负地流出:
“帝尊亲启:”
“至尊殿内乱。三日前,灵魂至尊突令十二魂殿封锁主殿,对外称‘闭关参悟’,实则镇压殿中异动——具体原因不明,但据潜伏魂殿内线传讯,疑与‘阴影’苏醒后留下的那道裂口有关。”
“幽寂断臂后闭关疗伤,罗睺重伤未愈,魂殿左右二使暂由副使代行职权,内部争权激烈。”
“天恩七宗——金乌教、玄冰谷、焚天宗、万傀门、药王谷、天机阁、落霞山庄——已秘密遣使联络归墟,愿为帝尊内应。”
“七宗宗主联名信物附于简内,请帝尊过目。”
“时机,在三月后。”
“三月后,至尊殿将举行‘魂祭大典’,届时十二魂殿统领须齐聚主殿,外围守卫空虚。此为万年来至尊殿最薄弱的时刻。”
“七宗愿借‘魂祭大典’名义,以贺礼使团身份潜入至尊城,接应帝尊突入内殿。”
“唯明月姑娘被囚核心炼魂塔,守备最严,需帝尊亲临。”
“归墟愿为帝尊再开密道。”
“然往返天恩需耗时许,帝尊须在三月内集结远征军,整装待发。”
“古望顿首。”
骨简传音消散,前厅陷入长久的沉默。
武徵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三月!老子这伤三月都未必养得好!”
“你可以不去。”白影冷冷道。
“放屁!”武徵瞪眼,“救明月姑娘,那是我神鼎大陆的事!武某岂是畏战惜命之人?”
白影没理他,只是看向陈衍秋。
所有人都看向陈衍秋。
三月。
远征军从骸城归来,人人带伤,人人透支。许筱灵昏迷未醒,冯氏姐妹日夜温养她神魂,武徵崩裂的虎口还在渗血,赵岩新铸的骨剑未经战阵,石敢当的巨盾只剩半扇,司萍的阵盘半数损毁,荆红的药囊空空如也,韩老的鼻子闻了一路尸臭至今失灵。
远征军此刻的战力,不足全盛四成。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天恩大陆最黑暗、最坚固的堡垒——至尊殿核心炼魂塔。
那个囚禁明月万年的地方。
陈衍秋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案几上那枚七宗联名信物——七道不同属性的灵力封印,共同拱卫着中央一道金色的、以伏羲古篆书写的“归”字。
那是神鼎遗民后裔,隐忍万年,终于等来的机会。
也是许筱灵续命的唯一希望。
他开口,声音平静:
“三月。够不够?”
没有人回答“够”。
也没有人说“不够”。
武徵深吸一口气,将缠满绷带的拳锋缓缓握紧。
“够。”
白影化回人形,额间银纹暗淡,却再无半分犹豫。
“够。”
赵岩将骨剑横于膝上,独目沉静。
“够。”
司萍取出那卷随她征战两界、边角已磨损卷边的阵图,铺开。
“给我两个月,补全所有阵盘。”
荆红清点药囊中仅剩的几株灵草,头也不抬:
“一个月,我把远征军的伤药备齐。”
韩老从怀中摸出那枚拓片,盯着那行“明月照影来”,忽然开口:
“老朽解不出这遗言。但许姑娘若能醒来,她一定解得出来。”
他顿了顿。
“所以,得先让她醒。”
所有人沉默。
然后,一个虚弱、沙哑、却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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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醒了。”
众人霍然回头。
许筱灵倚在后院月洞门边,眉心血纹暗淡,鬓发灰白未褪,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
她看着满厅呆立的同伴,弯了弯唇角:
“我梦见明月了。”
……
那是许筱灵昏睡七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梦”。
不是伏羲传承的意识空间,不是渡魂时的亡者之渊。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银白。
银白中,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女子跪坐在黑暗深处,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由魂力凝成的锁链。锁链穿透她的锁骨、脊骨、腕骨、踝骨,将她死死钉在一座形如心脏的巨大黑色晶石上。
她低着头,银白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
许筱灵看不清她的五官,却清晰地感受到——她在哭。
无声地、隐忍地、万年如一日地哭。
“明月……”许筱灵唤她。
那女子缓缓抬头。
那张脸,与冯念奇、冯离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被万年囚禁磨蚀后的疲惫,以及一丝看到同类时本能的瑟缩。
她张口,声音如隔万重水渊:
“你……是伏羲传人……”
许筱灵点头。
明月的眼中,忽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我等你……等了好久……”
她抬起被锁链贯穿的手,艰难地、颤抖地,伸向许筱灵。
指尖相触的刹那——
许筱灵看到了。
看到了明月被囚万年的每一个日夜。
看到了灵魂至尊每隔百年,便以魂火炙烤她神魂,逼她剥离洛神神性。
看到了她在无尽的痛苦中,死死守住那最后一道防线,不肯让自己彻底沦为容器。
看到了她无数次濒临崩溃时,反复呢喃的那两个字:
“姐姐……”
许筱灵猛然惊醒。
泪流满面。
……
“……她告诉我,炼魂塔的核心阵法,有一道‘生门’。”许筱灵倚在榻边,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是万年前伏羲大帝留下的后门,只有洛神三魂共鸣,才能开启。”
冯念奇与冯离对视一眼。
“三魂共鸣……”冯念奇低声道,“需要念奇、离儿,以及明月……同时在场?”
许筱灵点头。
“所以,我们必须救出明月。”冯离轻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沉默。
救明月,需要攻入至尊殿。
攻入至尊殿,需要远征军恢复战力。
远征军恢复战力,需要时间。
而许筱灵的时间,只剩三年。
冯念奇忽然问:“明月还说了什么?”
许筱灵沉默片刻。
她想起明月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告诉姐姐们……我不怪她们……”
“能做洛神分魂,是我此生……唯一不悔之事。”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轻轻握住冯念奇与冯离的手。
“她会活着回来的。”
冯离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
后院廊下,陈衍秋背对窗牖而立。
身后,是许筱灵与冯氏姐妹的低语。
身前,是那枚拓片上墨迹干涸的八个字。
洛神归处,明月照影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拓片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前厅。
远征军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看着他们。
这些从神鼎到天恩、从骸城到归墟、从魂祖崩碎到帝尊立誓,始终没有离开过的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落子无悔:
“三月后,再征天恩。”
“目标——至尊殿。”
“救明月,取遗泽。”
“此行九死一生,我不强求任何人同往。”
他顿了顿。
“但我会去。”
武徵咧嘴一笑,握紧拳锋。
白影化回巨兽,银雷游走。
赵岩横剑于膝,独目沉静如渊。
司萍收好阵图,石敢当扛起骨盾,荆红系紧药囊,韩老将那枚拓片贴身揣好。
冯念奇与冯离并肩而立,眉心月印辉映。
许筱灵扶着门框,站在众人身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陈衍秋,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如积羽城春日桃树下,初遇时那般。
陈衍秋看着她。
三月后,他会带她再赴天恩。
这一次,不是为了战争。
是为了救一个人,解一个谜,续一条命。
也为了兑现万年前,那道未曾说出口的承诺。
窗外,天京城暮鼓响起,夕阳如血。
三月之约,从此刻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