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闭目。
丹田内混沌之气沿任督二脉运行一周,三股真气归于平和。
他没有让刺杀后的火气牵着鼻子走。
李文德要他死,这一点板上钉钉。
余玠想拿灌县当刀使,也未必冤枉。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让灌县变成谁手里的棍子,打完就丢。
叶无忌睁眼。
“大柱,裘百川的尸体别烧。送到盐坊后面冰窖里,石灰封住。让仵作验伤,写明死因。右臂经脉断裂的位置、瞳孔药色、喉中残药,一项不漏,全记下来。”
陈大柱抱拳。“属下领命。”
“铜牌、银票、丧门钉、精钢拐杖,逐件封存。每件证物立两份抄录,程姨留一份,巡防营留一份。谁碰过,什么时辰碰过,写名画押。”
程英道:“我来办。”
叶无忌又道:“裘百川身上衣物不要丢。衣领那点香气留样,让玉儿刮一点封进瓷瓶里。日后若制置使衙门有人用同样的香,便对得上号。”
萧玉儿笑了笑。“主人要查香,那得从成都府几家大香铺查起。沉水香不是粗盐,寻常人家烧不起。谁买过、买了多少,铺子账上会有名字。”
“你明日去成都府查的不只是香铺。”叶无忌看向她。“还有药。”
萧玉儿会意。
“化功散的药引不算难配,川乌、麻根市面上都有。难的是压药性的那味青藤胆。蜀中敢卖这东西的老药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去摸。”
“带两名丐帮老手跟着,再带两个会写字的书记。不准进经略使府大门,也不准靠近成都府军营。查到线索就撤,别逞能。”
萧玉儿撇了撇唇。“主人放心,玉儿惜命得很。”
程英手里封条贴得慢了一拍,没出声。
萧玉儿读出那份无声的提醒,忙补了一句:“也会记着小师叔的规矩。”
叶无忌将铜牌放回木匣,话头一转。“孙德财呢?”
陈大柱答道:“还吊在南门。午后给过水,腿骨断了一根,没上好药。医棚的人说,再吹一夜风,准发热。”
“放下来。”叶无忌道。“送囚室,单独看押。请医棚手艺最好的医匠去接骨,药用足。人不能死,也不能废得太快。”
陈大柱有些不解。
“统辖,孙德财这厮嘴臭得很。白日还骂城中百姓,什么男的砍头、女的卖窑子,啥话都敢放。留他一条命当人证够了,何必拿好药养他?”
“吊在城楼上的孙德财,只能让百姓出一口气。”叶无忌道。“养活了的孙德财,能让李文德出价。”
陈大柱愣住。
程英道:“你要拿他牵住李文德?”
“李文德舍得把孙德财当饵送来灌县,不等于愿意让他活在我手里乱说。”叶无忌道。
“孙德财蠢,可他在成都府住了多年,听过李文德在府中说什么话,也见过谁亲手把他送上马车。只要他还活着,李文德就得分心。”
程英想了想。“若李文德派人来灭口?”
“那便再添一份证据。”叶无忌道。“若他不灭口,就得和我谈。谈,就有缝。”
陈大柱这才咂出味道。
孙德财这颗棋子能逼李文德动。李文德动,灌县就能看到他的线。
李文德不动,灌县也能压住成都府一段时日。
怎么都不亏。
“属下这就去办。”
“慢。”叶无忌叫住他。“孙德财放下城楼的时候,照样让百姓看见。告诉众人,灌县不杀未审之人,也不让成都府来抢人。军法有章,证物入册。谁敢私下动手,按扰乱军务论处。”
陈大柱点头。“明白。不能让百姓觉得咱们怕了成都府。”
“也不能让他们只学会砸菜叶。”叶无忌道。“灌县要立住,靠的是粮册、兵册、盐册、军法。缺一样,都守不长。”
这话不重。陈大柱却听得认真。
他抱拳退下,带兵卒去处理尸体和证物。
院子里人少了,灯影安静下来。
程英坐在石桌旁,把木匣一件件重新封好。
银票之间夹了薄纸,防止字迹粘连。
铜牌用布裹紧。丧门钉另用油纸封死,外面写上“有毒,不可徒手触碰”几个字。
叶无忌看她封完,开口:“今日若真按这块牌子发难,灌县会怎样?”
程英笔尖停了停。
“短期士气大涨。百姓会觉得成都府理亏,军中也会愿意打。你若带兵逼近成都府,李文德先乱。”
“然后呢?”
“然后余玠出面。”程英道。“他会先嘉奖灌县抗蒙有功,再命你不得擅动兵马。李文德若退,他接收成都府军务。你若不退,他便有了节制灌县的名义。”
叶无忌道:“若我退?”
“退了,灌县就成了他手中的外营。盐井、骑兵、青城山道,都要向制置使衙门报备。”
叶无忌笑了一下。“果然是一手好棋。”
程英看向他。“可棋未必是余玠亲手落的。”
“无论是谁落的,都要让他先看不懂。”叶无忌道。“裘百川这件事暂不对外宣扬。对外只说有江湖盗匪夜入后院,被巡防营击杀。铜牌和银票不贴城墙,不送临安,也不递成都府。”
程英点头。“压住消息,才有余地。”
叶无忌道:“给黄帮主的信照写。孙德财、茂州岭、盐坊三件事照旧送。裘百川只提有刺客来袭,不写铜牌,不写余玠。她在西南商道打开灌县局面已经够吃力,不能再让制置使衙门这条线把她缠住。”
程英把笔搁在砚台边,声音放轻了。“师姐若知道你遇刺,会担心。”
“写我无恙。”叶无忌道。“再让她查一查临安近来对余玠的诏令。余玠入蜀之后,官家给了多大权柄,枢密院又有谁与他相善。朝堂上的风向,比裘百川的尸体更要紧。”
程英把这些逐条记下。
叶无忌又道:“杨过那边也要叮嘱。骑兵营不得擅自越界。成都府探子能抓便抓,抓不到不许追。谁若追过成都府地界,军法处置。”
“杨过性子急。”程英道。“我会让人去传话。”
“让他明日来见我。”叶无忌道。“降龙掌练得有了门槛,心性也要往下压一压。他若管不住自己,李文德和余玠都能拿他做文章。”
程英写完最后一行,吹干墨迹,把纸折好。
萧玉儿从尸体那边回到廊下。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主人,裘百川衣襟内侧有缝补痕迹。我拆开看了,里面藏着半片药方。”
她把布包打开。
一块被汗渍浸透的薄纸,只剩半边。字迹模糊得厉害,还能辨出“青藤胆”“三钱”“辰时服”几个字。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制式不像官印,更像药铺的私章。
程英接过去看了看。“这印记里有个字。”
萧玉儿道:“成都府内带元字的药铺不少。可敢卖这种东西的,一巴掌拍不满。明日我从黑市药商查起。”
叶无忌把那半片药方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压在朱印上,久久没松手。
这半张纸比铜牌值钱得多。
铜牌能伪造来路,银票能转几道手,沉水香能搅浑水。药方不同。药方会牵到配药的人。江湖上药师收钱制毒,往往留私印防赖账,这规矩多少年没变过。只要找到药铺,就能摸到下单的那只手。
“收好。”叶无忌道。“别让第二个人碰。”
萧玉儿把药方重新包严实,双手交给程英。
程英接过,放入另一只小木匣中,贴上封条。
萧玉儿凑近叶无忌,把声音压得很低。“主人,若查到制置使衙门的人,要抓活的?还是杀了干净?”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先看他是谁。小吏杀了无用,幕僚抓了烫手。查线,不要急着收网。”
萧玉儿应了一声,垂着眼,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
灌县眼下头一桩事,是弄清谁在背后推局。线太浅,抓了无益。线够深,才有谈价的本钱。
院外脚步声传来。
陈大柱派人回报。
孙德财已从城楼放下,送入囚室。医匠正在接骨。
城门口百姓没闹事,罪状木牌仍贴在南门墙上,巡防营加派了两队人看守。
叶无忌听完,只问了一句。“孙德财说什么没有?”
来报的兵卒道:“起先还骂。后来疼得扛不住,求着要见统辖,说愿意拿银子买命。”
叶无忌道:“不见。给水,给药,不给酒肉。明日让书记官问他入城前见过谁,谁给他的扳指,四名护卫是谁点的名。问完不给承诺,只让他按手印。”
兵卒领命退下。
程英道:“他若不肯说呢?”
“他会说。”叶无忌道。“孙德财这种人,最怕被自己的亲戚丢掉。让他在囚室里待一夜,再把裘百川行刺的事漏一点给他。他会以为李文德派人来灭口了。”
程英看着他,没有多说。
这一手算不上光明。可有用。
萧玉儿听完,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咧开,瞥见程英的目光,赶紧低了头。
“主人,玉儿明白了。对付怕死的人,用不着刀。给他一个会死的念头,就够了。”
叶无忌道:“你把这话记住。以后少卖弄那套媚术,多动脑子。”
萧玉儿忙应下。
程英把茶盏收起,语气不紧不慢。
“夜深了。明日还要查香铺、药铺、成都府暗线。该歇了。”
萧玉儿听出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却装作没听懂,往叶无忌身旁挪了半步。
叶无忌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只把桌上木匣逐一合好。
“今夜后院加两班巡哨。窗纸全换成夹竹篾的,外墙排水沟铺碎瓷。再有夜行人摸进来,先让他留下脚底的血。”
程英点头。“我去安排。”
她起身往外走。
叶无忌叫住她。“程姨。”
程英回头。
“你那盆兰花,明日让人重新找一只盆。放回书房窗下。”
程英愣了一息,嘴角微微弯了弯,应了一声“好”,端起茶盏出了正厅。
萧玉儿见程英走远,身子一软,整个人贴上叶无忌后背。
“主人放心。玉儿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只是这趟差事辛苦,主人今晚是不是该先犒劳犒劳玉儿?”
叶无忌拍了拍她脑袋。“滚去睡。”
萧玉儿嘟了嘟嘴,到底不敢再赖,退出了书房。
夜风从院墙上方灌入,吹得火把明暗不定。
叶无忌独坐桌前,指腹摩挲着那只装药方的小木匣。
制置使衙门、李文德、临安朝堂。
三条线绞在一处,灌县夹在正中间。
他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川蜀这滩水,比他进蜀前估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