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后院的花厅。
椿萱上菜时一个不留神,险些打翻了汝窑大碗里的羊肚菌肉丸汤,好在及时将碗托在了怀里,还是洒了些汤汁出来。
花朝赶紧伸手接过了她怀里的肉丸汤。
云笈侧身看了过去,忧切地道,“烫着了没有?”
椿萱将烫得通红的手藏在了身后,笑着摇了摇头,“奴婢没被烫着。”
夕葵故意“咦”了一声,低喃出声,“椿萱姐姐,你的手背怎么这么红?”
“快去上药。”
云笈簇起了春黛,叮嘱了她道,“这里不用你伺候。”
椿萱冲着夕葵无声地说着“回头再收拾你”,便往后退出了花厅。
她没有去往后罩房换药,而是跑出了内院,传话侍卫唤来了霍羲。
“我被汤汁烫到了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
霍羲浓眉皱起地将她拉到了水井边上,打了一桶水,握着她的手便浸到了凉水里。
“下次端茶倒水时仔细些,再不能伤到自己了。”
“我一想到晚膳过后,你就要跟大夫人提成亲的事,就止不住的心慌。”
“慌什么?”
霍羲在水里和她十指交缠地握在了一起,“大夫人这次不答应,我下次再求,一次次地求她,直到她应允为止。”
椿萱心花怒放地偏过了目光,嘴上却不依不饶地说了他道:
“便是大夫人不应,你也不许求到大爷面前,拿此事为难大夫人,反正成不成亲,我都只听大夫人的话。”
霍羲很想实诚地告诉她,他已然求过了将军。
可惜将军压根没有搭理他,此刻的他无比庆幸,还好将军没有搭理他。
“什么都听你的。”
侍卫很快拿来了烧伤膏。
椿萱慌忙挣脱开他的手,心虚地将手从水桶里抽了出来。
霍羲送走了侍卫后,执拗地拽过了她的手,挤出一点烧伤膏,细细地涂抹在她的手背上。
椿萱用手去推他,不要让他往手上抹药。
“放手,被别人看到了不好。”
“我四下里看过了,没人。”
“没人也不好,男女大防。”
霍羲用满是硬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嫩白的手背道,“马上就成亲了,有何不可?”
椿萱见他如此孟浪,猛地抽回了手,气鼓鼓地说:
“八字还没有一撇,且等大夫人点头应允后,再许你说这种话。”
霍羲为了娶到椿萱,连日里翻来覆去的都在想着怎么攻克将军,再怎么说服大夫人。
甚至连穿什么衣衫,怎么表现得不那么愚拙都想好了。
他将大夫人可能问的那些话复盘了一遍,追着椿萱直往后院而去。
晚膳过后,花朝吩咐小丫鬟扯下了四方桌上的碗碟。
椿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花厅,默默地朝夕葵使了记眼色。
夕葵出到外院探了下情况,折返回来后敛了声息禀报:
“大夫人,霍副将在外有急事求见。”
“霍副将怎会找我,确信不是找大爷?”
“奴婢确信,霍副将有急事求见大夫人。”
云笈抬眼看向了低低埋首的椿萱,忽而明白了她为何会失手撒了汤汁,“让他进来。”
霍羲迈步进到花厅,拱手见礼说:
“属下见过将军,见过大夫人。”
“霍副将许久未见,听夕葵说你有要事求见,到底是什么事?”
霍羲掀起衣袍,长身跪在了地上,诚挚地恳求说:
“属下斗胆,向大夫人求娶椿萱为妻,还望大夫人成全。”
云笈隐隐料到会是这件事,不成想竟会比前世来得更早了些。
她私心里不愿将椿萱嫁给霍羲。
前世的霍羲誓死效忠崔则明。
甚至为了救下崔则明,冲在了他的身前,被殿前司的乱刀砍死在了长街上。
可怜了椿萱年纪轻轻地为他守寡,整日里以泪洗面,将将双十年华,看上去却足足老了十岁。
她沉凝着脸色没开口,霍羲按捺不住性子,再三地恳求道:
“大夫人,属下定会珍而重之地对待椿萱,绝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恳请大夫人应允,让属下娶了椿萱回门。”
“我知你待椿萱一片赤忱。”
云笈对上了椿萱焦灼不安的眼神,狠了心道:
“只是椿萱还没到放出府的年纪,我想将她留在身边再呆两年,若是两年后,你还执意求娶椿萱,我便欣然应允了你。”
花厅里骤然空寂了下来。
霍羲晦黯了神色,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副躯壳在那里苦苦支撑着。
他见大夫人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没了回旋的余地,只能含着苦楚应下了此事,就听座上传来了寒凉的斥声。
“你的丫鬟等得起这两年,我的将士可耗不起这两年。”
崔则明望向云笈的目光里夹带着锋芒,慢声道:
“等到北燕统一各地分散的部落,整合军队挥师南下,玄甲军未必能抵挡住北燕铁骑的汹涌攻势。”
他气势逼人地说,“那时候我的将士全都得披甲上阵,若是马革裹尸还,夫人,他还等得起那两年么?”
云笈被他质问得羞愧难当。
她委实没想到这一点,正因为将来的战事或许会提前,她在处理椿萱的亲事时不得不慎之又慎。
平心而论,她能替椿萱做主嫁与不嫁霍羲么?
椿萱的悲与喜,全都得由她一个人去承受,即便她能感同身受,也抵消不了椿萱的半分苦痛。
“椿萱,此事你应是不应?”
“夫人——”
椿萱双膝磕在了地上,万分挣扎地说,“奴婢什么都听夫人的,夫人说嫁,奴婢便嫁,夫人说不嫁,奴婢便不嫁。”
云笈目光沉抑地看着她,沉吟半晌后,换了个说法问她。
“要是将来战事起,你的夫君真的回不来了,你可会后悔今日答应了这门亲事?”
“不会。”
椿萱没有半分犹疑地回了她的话。
崔则明见霍羲木愣愣地跪在地上,冷嗤地骂道:“还跪在那里干什么,丢人现眼,赶紧带着人出去。”
霍羲猛然惊醒了过来,欣喜若狂地说:“属下定会善待椿萱,谢将军成全,谢大夫人成全!”
他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拉起跪在地上的椿萱,无视她恼羞成怒的神色,拽着她就往门外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