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不停地滚动。
张记者抽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实时数据，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八万。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地方媒体的直播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朋友们，咱们先自已判定一下。林老先生现在去找村民了，这些村民和他们只是普通邻居，应该会给出比较客观的看法。请大家稍等片刻。”
镜头切换到院子里，林有根正急匆匆地往外走。他走到巷子口，拐了个弯，消失在画面里。
弹幕又开始飘起来。
“等就等呗，反正我今天没事”
“我倒要看看这些邻居怎么说”
“别又是找的托儿”
“应该不会吧，记者不是说普通邻居吗”
“望海日报好歹是正规媒体，不至于找托儿”
“呵呵，正规媒体？之前那篇报道怎么写的自已心里没数？”
“别吵了，等人回来再说”
院子里，亲戚们还在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大姑坐在椅子上，还在抹眼泪，时不时跟旁边的二婶嘀咕几句。二叔蹲在墙角抽烟，脸色不太好看。表姐拿着手机在刷，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母站在院子中央，眼神一直盯着巷子口的方向，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林有根这一去，去了将近十分钟。
直播间的观众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找不着人啊？”
“该不会是人家不愿意说吧”
“有可能，毕竟要搬家了，谁愿意掺和这种事”
“再等等吧。”
终于，林有根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进了院子，他没有直接去镜头前，而是悄悄绕到了监视器后面，找到了负责直播的技术员小周。
“那个……”他压低声音说，“他们说我家人太多了，他们不习惯。”
小周愣了一下。
“人太多？”
林有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老赵家那边，这就要搬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要不去他那边采访？反正他们也愿意说。”
小周想了想，转身去找负责人。
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着挺精明。他听完小周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过去采访。”
他走到张记者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张记者点点头，对着镜头说：“直播间的朋友们，因为这边村子要拆迁，大家都要搬家，再加上这边人比较多，几位邻居比较忙，有点紧张。所以我们直接过去采访，请大家稍等，我们马上切换画面。”
镜头晃动了一下，摄像老李扛着机器，跟着记者往外走。小周抱着直播设备跟在后面，负责人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一行人穿过巷子，走了两三分钟，来到老赵家门口。
老赵家的门大开着，院子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车斗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老赵、老孙、老刘三个人正站在院子里抽烟，看见记者来了，都愣了一下。
记者走上前去，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三位大爷，你们好。这是要搬走了？”
老赵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对，住了半辈子的地方，要搬走了。”
老刘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往后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弹幕又开始飘起来。
“问正事！又不是让你们采访拆迁的事！”
“赶紧进入正题啊”
“别废话了，快问林家的事”
记者也看到了弹幕，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三位大爷，你们在这边住了这么多年，对林家的事情应该也很熟悉吧？”
老赵点点头。
“熟悉啊，肯定熟悉。都在一个村子住了半辈子，谁家什么事不知道？”
记者问：“那您对林晓——就是林家那个二儿子，和林有根他们两口子说的那些事，您怎么看？谁说的属实呢？”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谁说的属实？还用问啊？肯定林晓那小子说的属实。”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
“果然！”
“我就说林晓说的才是真的！”
“这老头一看就是老实人，说的肯定是实话”
“林家那帮亲戚刚才演得太假了”
老赵继续说：“那孩子，从小就和他们家人不一样。爱学习，见人就叫，懂礼貌。谁家有个什么事，他要是能帮上忙，肯定帮。”
老孙在旁边接话了。
“林晓从被抱回来之后，到了两三岁就开始给他家干活了。他家那个大儿子，比林晓大两三岁吧，屁都不干，跟个大少爷一样。整天游手好闲，啥活都不伸手。”
老刘也点点头。
“就是。那孩子小时候，我常见他大清早就起来扫院子。大冬天的，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他家那个老大，太阳晒屁股了还在睡。”
老赵说：“还有那年，林晓给我家美玲补课，一分钱没收。我家美玲后来考上大学，多亏了他。结果呢？他家那个老婆娘，跑到我家门口骂，说什么美玲勾引林晓，不要脸。我那时候真想抽她。”
弹幕已经彻底失控了。
“卧槽卧槽卧槽！”
“这一家子还是人吗？”
“林晓说的全是真的！”
“反转了反转了！”
“那些骂林晓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望海日报牛逼，全程直播林家打脸”
“举报走一波！这家媒体太恶心了，为了流量不择手段，事件早就明显了，还搞事情。”
“这家人就该天打雷劈！”
院子里，跟着过来的林有根脸色惨白。
他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老赵他们说的话，手捂着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孙……老赵……你们……”他的声音发颤，“你们那天不是这样说的！”
老赵转过头，看着他。
“咋滴？我们说句实话不让说啊？全让按照你们说的说？”
老孙也笑了。
“老林，你那天是跟我们说了，让帮你作证。可是作证就得说真话啊，骗人的事我们可不干。”
老刘在旁边补了一刀。
“就是。咱们虽然没啥文化，但也知道啥叫良心。小林那孩子怎么对他们的，咱都看在眼里。现在想洗白？晚了。”
林有根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老林！”林母尖叫一声，冲过去扶他。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亲戚们围上来，有人喊“快打120”，有人掐人中，有人抬着林有根回到家里。
老赵他们三个看着离去的身影，面面相觑。
“这……这不关咱们的事吧？”老刘小声说。
老赵摇摇头。
“关啥关？咱们又没打他，自已气的。”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气死了气死了”
“该！活该！”
“这波反转太精彩了”
“全程直播，一点没剪辑，望海日报这次翻大车了”
“举报走起！这家媒体必须封！”
负责人的脸色比林有根还白。
他看着乱成一团的现场，看着手机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本来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搞个直播采访，蹭蹭热度，提升一下媒体的影响力。结果呢？第一口是吃到了，但吃的是人家拉的。
他咬了咬牙，对技术人员说：“切断直播，回林家。”
小周愣了一下。
“现在切断？”
负责人说：“切。”
小周没再问，直接切断了信号。
直播间黑屏了。
但弹幕还在别的平台继续。截图、录屏、评论，已经在各大社交媒体上传疯了。
“望海日报直播翻车”
“林家亲戚集体打脸”
“林晓说的都是真的”
几个话题迅速冲上热搜。
林有根已经被人抬着回到家，吃了药，他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很急促。救护车还没到，林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这一次，他是真的心脏病发了。
不是装的。
林家林建国他大姨看着收拾东西记者，一把抓住记者的胳膊。
“哎，你们别走啊！继续采访！我们还没说呢！”
三婶也凑过来。
“对对对，继续采访！我刚才都准备好怎么说了，怎么不让说了？”
表姐在旁边帮腔。
“就是！我们还没说话呢，怎么就把直播关了？”
记者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负责人在旁边叹了口气。
说个屁。
他挥了挥手。
“回宾馆。”
三婶还不死心，追着负责人问：“你们明天还来吗？我们明天再说行不行？”
负责人没理她，拎起包往外走。
大姨也追上去。
“哎，你们别走啊！我们真准备好说了！”
负责人头也不回。
走出院子，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记者说：“等他们开庭再说吧。到时候再看看有没有机会。”
记者点点头。
一行人拎着设备，消失在巷子尽头。
有人在议论刚才的事，有人还在抱怨没让他们说话。
外面老赵已经坐上搬家的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