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日报的采访车是29号上午从望海出发的。
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车上坐着四个人——张记者、摄像老李、负责直播的技术员小周，一个年轻的女助理，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士，应该是个领导。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往C市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又从农田村庄变成连绵的山丘。
张记者坐在副驾驶位上，翻着手里的资料。那是他们之前报道的剪报，还有林晓那两段视频的文字整理稿。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张哥，”后座的小周开口了，“咱们这次搞直播，能行吗？”
张记者没睁眼。
“怎么不行？”
小周说：“我是说，这家人说的话，能信吗？万一他们说的是假的，咱们不是跟着翻车？”
张记者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所以让你搞直播。直播是最真实的，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不加工，不剪辑。就算后面翻车，也是他们自已的问题，跟咱们没关系。”
小周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下午三点多，采访车终于开进了C市。按照导航，他们直接去了林家所在的那个城中村。
巷子很窄，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口。四个人下了车，拎着设备往里走。巷子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有的已经搬空了，门口堆着杂物；有的还住着人，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
走了几分钟，到了林家院子门口。
张记者敲了敲门。
林母开的门，看见他们，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哎呀，张记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张记者带着人进了院子。院子里乱糟糟的，到处都堆着打包好的纸箱。林有根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看见他们，也站起来打招呼。
“辛苦了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
张记者摆摆手。
“没事，应该的。”
他看了看院子里外，问：“林婶，咱们明天采访的事，都安排好了？”
林母连连点头。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我打电话都通知了，明天他们都过来。”
张记者说：“对了，还有个事要跟您说一下。”
林母看着他。
张记者说：“我们领导的意思是，这次采访，想搞一个新形式。”
林母愣了一下。
“新形式？”
张记者说：“对。现在不是各种直播挺火的吗？我们这边也想试试。明天的采访，我们会全程直播。”
林母听完，有点懵。
“直播？就是网上都能看见那种？”
张记者点点头。
“对，就是网上都能看见。您那边没问题吧？”
林母想了想，看了一眼林有根。
林有根说：“直播就直播呗，有啥问题？让更多人看看那个畜生的嘴脸。”
林母也点点头。
“对对对，没问题。你们放心。”
张记者说：“那行，明天上午我们早点过来布置。您让亲戚们也都早点到。”
林母说：“好，好，你们放心。”
当天晚上，林母又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大姑。
“喂，他大姑啊，明天记者要来，你早点过来啊。”
大姑说：“行，几点？”
林母说：“九点之前吧。对了，这次是直播，网上都能看见，你说话的时候注意点。”
大姑说：“直播？啥是直播？”
林母说：“就是网上都能看见，跟电视似的。你到时候就说实话就行，说那孩子怎么没良心。”
大姑说：“行，我知道了。”
第二个打给二叔。
“二叔，明天记者来，你早点过来。”
二叔说：“好，几点？”
林母说：“九点之前。”
二叔说：“行，我准时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林母把能叫的亲戚都叫了一遍。大姑、二叔、三婶、表姐、表妹、还有几个远房的。每个人都答应得好好的，都说没问题，一定来，一定帮他们说话。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林母松了口气，看着林有根。
“都安排好了。”
林有根点点头，抽了口烟。
“明天就看他们的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家院子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张记者带着团队七点就到了，开始布置设备。摄像老李在院子里架起摄像机，技术员小周忙着调试直播信号，女助理在院子里来回穿梭，确认各种细节。
林母也起来了，把堂屋里的椅子摆好，又烧了一壶开水，准备泡茶招待亲戚们。
八点半左右，亲戚们陆续到了。
大姑第一个来，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问林母：“记者呢？”
林母指了指院子里那几个人。
“那个是张记者，待会儿他采访你。”
大姑点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
二叔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把水果递给林母，也在旁边坐下。
三婶、表姐、表妹……人越来越多，院子里很快坐满了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有人打听待会儿怎么采访。
九点半，一切准备就绪。
张记者走到摄像机前，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然后示意技术员开始直播。
小周比了个OK的手势。
“直播开始了。”
张记者点点头，走到采访的位置上。
第一位采访的是林建国他大姑。
大姑坐在椅子上，有点紧张，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张记者在她对面坐下，先跟她聊了几句闲话，让她放松下来。
然后，采访正式开始。
“阿姨，您能说说林晓到您大哥家之后的事情吗？”
大姑一听这话，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那个狼崽子，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
“那时候他根本没人要，是我大哥大嫂心软，把他抱了回来。有啥吃的喝的都先紧着他，生怕他受委屈。结果呢？我亲侄子，就是因为他才体弱多病的！”
直播间里，弹幕开始飘起来。
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在看，后来越来越多，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涨。
“卧槽，这事还有后续？”
“到底谁说的真的？”
“还有没有后续？”
“还会不会反转？”
“林晓果然畜生，没看他姑都哭成什么样了”
“继续看吧，我反正不信”
“都是他亲戚，肯定向着他们说话”
负责人盯着屏幕上的弹幕，对带着耳返张记者说：“老张，弹幕有点乱，换个人。”
张记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位上来的是林建国他二叔。
二叔不像大姑那么激动，但表情也很严肃。他坐在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记者问：“您能讲述一下林晓被抱回来之后发生的事情吗？”
二叔叹了口气。
“那年月，日子都苦。自从抱回来他之后，我哥家的日子更难了。”
他顿了顿。
“还不是看他可怜，要不谁愿意多养一张嘴？要不是抱他回来，我哥家日子好过多了。而且都是从他来了开始，我哥家就开始倒霉，我亲侄子才生病的。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他越说越激动。
“他上学，我哥还去我家给他借学费呢！那时候谁家有钱？我哥是亲哥，我能不借吗？结果呢？他现在翻脸不认人！”
林有根在旁边听着，突然插了一句嘴。
“别说和这没关系的。”
二叔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直播间里，弹幕又炸了。
“这老头刚才说什么？‘别说没关系的’？”
“什么意思？有些事不能说？”
“感觉有内幕啊”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这都是采访的自家亲戚，能信吗？”
“采访一下外人啊！外人说的才客观！”
负责人又通过耳返把弹幕情况告诉张记者。
张记者点点头，对身边的同事说：“问问他们，有没有和他们没有亲戚关系的人。这样采访，广大网友才会相信。毕竟外人说的比较客观。”
同事走过去，低声跟林母说了几句。
林母听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有根。
“老林，你找的那几个邻居呢？老赵老刘他们？”
林有根也愣了。
“对啊，我怎么把他们忘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