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他坐在老首长对面的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诵。
老首长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胸口的起伏像远处海面的波浪,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松开了。
丁平背完了一段,抬头看了老人一眼。老首长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他停下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老首长没有动。
丁平站起来,踮着脚尖走过去,把夹克取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回沙发边,把夹克展开,盖在老首长的身上。
夹克很大,盖住老人的肩膀和胸口,袖子垂下来,搭在藤椅的扶手上。丁平把袖子掖了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领口的部分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老人的脖子。
老首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个字,又像是没有。他的眼皮颤了颤,但最终没有睁开。
丁平回到沙发上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双手平放在书上。他看着老首长的脸,那张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的脸。皱纹很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像干涸的河床。颧骨很高,下巴很硬,即使睡着了,那张脸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睡着了的老首长,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很老很老、很累很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歇一会儿的老人。
丁平不知道老首长打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只从书上看到过那些战役的名字,从电视上看到过那些黑白影像。但他知道,这个睡在藤椅上的老人,手里握过枪,眼前流过血,脚下踩过尸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黑暗,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时间在安静中慢慢流过。阳光从窗户的那一头慢慢移到了这一头,从办公桌上移到了沙发上,从丁平的脚边移到了他的膝盖上。金色的,暖暖的,像一只不说话的手。
周秘书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老首长还在睡,丁平朝他摇了摇头。周秘书点了点头,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老首长的眼皮颤了颤,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咳嗽。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先是眯着,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完全睁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盖着的夹克,又抬头看了看丁平。
丁平正看着他。
“老了,很长时间没有睡的这么安稳了”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老首长慢慢坐直了身子,夹克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藤椅的扶手上。他伸手把夹克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他靠在藤椅上,看着丁平,目光里有一种刚睡醒的、还没有完全聚焦的柔和。
“背到哪里了?”
“背到‘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老首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
“小丁平啊。”
丁平坐直了身子。
老首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完全醒了,很亮,像两口很深的井,井水映着天上的云。
“爷爷就想问问你。你曾说过,北极熊倒下后,鹰国人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我们应该怎么样应对?”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李云龙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看着老首长,又看着丁平,手里的烟被他捏成了两截,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
周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口,手里没有文件了,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老首长,耳朵却朝着丁平的方向微微侧着。
丁平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老首长的眼睛,那双很亮的、沉淀了很多东西的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爷爷,这个问题很大。”他说,“我怕说不好。”
老首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好没关系。说错了也没关系。爷爷就是想听听,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看这件事。”
丁平低下头,看着自已放在膝盖上的手。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爷爷,北极熊倒下之后,世界上就只剩下一个超级大国了。鹰国人没有了对手,它就会满世界找对手。谁最大,谁就是它的对手。”
老首长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我们大。”丁平说,“我们地大物博,还有核武器,我们的军队曾经击败过他们,最主要的是我们也是红色的。在鹰国人眼里,我们就是下一个对手。”
老首长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丁平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道“爷爷,我觉得,不能跟鹰国人硬碰硬。”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还打不过它。”
老首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丁平。
“但是,”丁平的声音忽然变硬了,硬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能硬碰硬,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我们要做四件事。”
老首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一件事,是稳住自已。北极熊是怎么倒下的?不是被鹰国人打垮的,是自已内部出了问题。经济不行了,老百姓买不到面包,干部失去了信仰,军队不知道为谁而战。我们如果也出这样的问题,不用鹰国人来打,自已就垮了。”
老首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第一件事,是继续坚定不移的搞经济,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只要老百姓跟着党走,谁也打不垮我们。”
“第二件事呢?”老首长问。
“第二件事,是把那些不该拿钱的人的钱收回来。贪污腐败不整治,民心就散了。民心散了,说什么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