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平没有说话。
赵刚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丁平啊,我不是催你结婚。我是想跟你说,一个人走,前期是走得快。但是两个人走,走得远。你以后的路还很长,需要有人在旁边扶着你,撑着你,在你撑不住的时候给你一个港湾。你现在是博士,根据我们最新的公务员使用办法,你这转正就是处级干部了,你不赶紧解决自已的个人问题,组织上还怎么进一步的使用你?”
丁平的手指攥紧了听筒。
“还有这个人,不会自已从天上掉下来。你呢,因为上大学时年纪小,身边的同学不合适,那就老老实实听安排去相亲,就真么说定了!”
电话挂了。丁平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很久没有放下。窗外,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地图。
丁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他把那份关于青年思想动态的调研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钥匙,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节拍器。
办公楼在晚上很安静。白天那些进进出出的、忙忙碌碌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值班室的老头在打瞌睡,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断断续续地播着什么,听不清是新闻还是京剧。丁平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的夜晚,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槐花的甜香,混着柏油路面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的、温热的气息。街对面的报亭还亮着灯,老板在收拾架子上的杂志,一本一本地码齐,动作很慢,像是在磨时间。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车子是赵瑞龙送给他的,东南亚经济危机,在丁平的指点下 ,在国企龙金融投资上班的赵瑞龙带领团队在东南亚的股灾中位国家带回了巨量的外汇,赵瑞龙也乘机赚了不少,为了表示感谢,就给要上班的丁平送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他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磁带,只是安静地开着,让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从读研究生开始,就隔三差五地回去陪丁伟吃饭。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提前打个电话,让阿姨多做一个菜。爷爷从来不说什么“你忙就别回来了”之类的客气话,只是每次在他进门的时候,从玳瑁边框的老花镜上方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报纸。
丁平知道,爷爷在等他。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老槐树的枝叶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在地上铺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他在院门口停了车,熄了火,拔了钥匙。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从窗户透出来,把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温暖的光。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阿姨在里面忙碌的背影,锅铲翻动的声音、油花溅起的声音、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里飘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丁平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他本来想着,今天被李云龙和赵刚轮番轰炸了一下午,回到家里总能清净一点。爷爷虽然也会催,但不会像李爷爷那样直来直去,也不会像赵爷爷那样语重心长。爷爷催婚的方式很含蓄,含蓄到有时候他假装听不懂,爷爷也就不再说了。
他走上台阶,推开正厅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正厅里,三个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爷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的。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很淡的白色。
二叔丁建军坐在爷爷对面,翘着二郎腿,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了两道,领口没有系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子上拴着什么看不清。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比几年前在发改委的时候胖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一种当了副市长之后特有的、既亲和又有距离的笑容。
小婶子刘梦坐在二叔旁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茶几上摆着几碟小菜——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卤鸡爪,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西瓜,插着几根牙签。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茅台,盖子拧开了,酒香混着酱牛肉的咸香和西瓜的清甜,在灯光下弥散开来。
三个人正在聊天。丁建军在说什么,手比划着,刘梦在笑,丁伟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扬,听得很认真。
丁平的第一反应是转身。
他的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身体已经往门口倾斜了十五度,手已经伸向了门把手——但他忘了,他的二叔没少跟着爷爷的警卫们学格斗,反应速度不是他能比的。
“小平!”
丁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只大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牢牢地钳住了他的后脖领子。那只手很有力,力气大到他整个人被往后拽了两步,脚在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二叔——”
“往哪儿跑?”丁建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那时候他七岁,爬老槐树摘槐花,爬到一半被二叔发现了,二叔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他,说“你下不下来?”他说“下”,然后二叔伸手一拽,他就下来了。
现在他十九岁,二叔四十岁,但依然如当年。
丁建军把侄子拽到沙发上,按着他坐下。那只手从后脖领子移到肩膀上,拍了拍,然后松开,在丁平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跑什么跑?回来了不先叫声二叔,转身就跑。你二叔我长得吓人?”
丁平苦笑了一下。“二叔,我没跑。我就是想去厨房看看阿姨做了什么菜。”
“看菜?”丁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厨房的事?”
丁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刘梦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平,你别跟你二叔犟。他今天专门从市里早回来,就为了堵你。”
丁平看着她。“二婶,堵我干什么?”
刘梦放下茶杯,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你今年十九了。你爸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部队提干了。你二叔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大学里谈上了——”
她看了一眼丁建军。
丁建军咳了一声。“说正事。”
刘梦又笑了。“正事就是——你有没有对象?”
丁平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今天这阵仗是怎么回事了。李云龙打电话,赵刚打电话,爷爷和从市里早回来二叔二婶是专门堵他的。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全方位、多角度的联合行动。目标是让他尽快定下一个对象。总指挥是——他看了一眼爷爷。
丁伟端着茶杯,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丁平知道,这面湖
“二婶,我才十九。工作刚起步,团中央那边——”
“团中央怎么了?”丁建军打断他,“团中央就不结婚了?我当年在发改委的时候,比你忙不忙?你二婶那时候在学校当老师,比我不忙?两个人忙到一块儿,就不忙了。”
丁平看了二叔一眼。这句话,和赵刚说的那句一模一样。他们是不是开会商量过?
“二叔,我不是说忙。我是说——”
“你说。”丁建军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丁平张了张嘴,发现自已没什么可说的。他能说什么?说我现在不考虑个人问题?说我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说我年纪还小?好像说什么都没用。
丁平沉默了。
丁伟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小平,你李爷爷和赵爷爷都给你打电话来了了吧?”
丁平点了点头。
“你二叔二婶今天过来,不是来蹭饭的。”
丁建军在旁边咳了一声。“爸,我们也是来蹭饭的。”
丁伟撇了他一眼,没有理他。“他们来,是替我把话说明白。你呢,打小就聪明、通透,咱爷俩最亲,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丁平无语的看着自已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