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桌后面的藤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看见常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常鑫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膝盖上,看着老首长。他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
“首长,丁平的安排,我想不通。”
老首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常鑫说:“他在学术期刊上发了七篇文章,每一篇都被多个部门引用。他对国企改革的建议,被政务院采纳了三项。他对反间谍立法的思考,国安部专门派人来跟他谈了两个下午。他对公职人员财产申报制度的论证,成了汉东试点的理论依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这样的人,您把他放到团中央。。以他的才学和见识应该把他放到能够接触国家最核心的政策制定,应该站在最高处看全局,把他在脑子里画了那么多年的地图,一笔一笔地画到现实里。不是团中央不重要,是把他放到那,屈才了!”
老首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觉得,他应该去哪里?”
常鑫说:“政研室。或者中办,国办,发改委。这些地方,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触到国家最核心的决策过程。他在这些地方待三年,比在团中央待十年学到的东西都多。”
老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再过几个月就会黄,会落,会铺满一地。
“常鑫同志,你今年五十六了。”
常鑫愣了一下。
老首长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在政研室干了七年。你觉得,你还能干几年?”
常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丁平今年十九岁。他的路还很长。你让他现在就到政研室,到中办,到国办,他能干什么?写文章?写报告?给领导当参谋?他能干。他干得比很多人都好。但干完这些之后呢?”老首长看着他不急不缓的说着,“他需要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运转的。不是从文件里,不是从报告里,不是从数字里。是从人里,从事里,从那些最琐碎的、最不起眼的、最让人烦心的日常里。”
他顿了下拿起水杯吹了下浮沫,轻呷一口,继续说道。
“现在他最需要的事学会怎么去跟人打交道。他再聪明,再有远见,再有学问,如果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不知道基层是怎么运转,现在就坐在办公室里,永远看不到这些琐事,他的未来走不远。”
常鑫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已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有些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甲上有竖纹。
“首长,”他抬起头,“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老首长看着他。
“丁平在团中央期间,政研室保留一个名额。等他年龄到了,条件成熟了,优先调他到政研室。”
老首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常鑫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丁平到团中央报到的那天,是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
共青团的办公楼在西城区,一栋灰色的老楼,楼门口挂着铜牌,字迹很旧,铜牌有些发绿。门厅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镜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他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已的白衬衫,十九岁,看风华正茂。
他被分配到了宣传部,具体工作是青年思想动态研究。听起来很虚,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这个“虚”里面有很实的东西。他需要看大量的基层简报,需要去各地调研,需要跟形形色色的年轻人交流,在一次次的交流中,他飞速的成长着。
第一个月,他跑了三个省。第二个月,又跑了三个省。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张全国地图,每去一个地方,就在上面画一个红圈。红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被点亮的大网。
工作很充实,也很累。但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工作。
是催婚。
第一个给他打电话的是李云龙。
“小子,你今年十九了,有没有对象?”
丁平握着听筒,沉默了两秒。“李爷爷,我才十九。”
“十九怎么了?我十九的时候,你奶奶都跟我订婚了。你爷爷十九的时候,跟你奶奶已经认识了。”
丁平疑惑的问道:“李爷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在和光头打仗的时候,负伤祝愿认识的田奶奶,我还听我田奶奶说您在晋西北结果一次婚,那您十九岁的时候订婚的事哪个奶奶?要不我问问田奶奶?”
李云龙在电话一下子就急了。“哎,哎,你你小子别乱来,你奶奶最近身体不好,别给她弄出个好歹来。小子,真不是你李爷爷我催的急,我今年八十多了。我还能活几年?我想在闭眼之前,看看你结婚,看看你的孩子。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丁平握着听筒,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李爷爷,您身体好着呢,别说这种话。”
“身体好什么好?老丁去年住了两次院,老赵心脏搭了桥,老孔腿脚不利索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都在倒计时。你早点结婚,就是给我们续命。”
丁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云龙又说:“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就是跟你一起在燕京大学念书的那个女孩,高芳芳。她爸是高育良你们很早不就认识了,那姑娘不错,还知根知底的。你要不要——”
“李爷爷,”丁平打断他,“我跟高芳芳不合适,她比我还大呢。”
“哦,懂了,喜欢小妹妹吗,等着啊,爷爷马上给你安排,除了年纪比你小点,还有别的什么要求没有?赶紧说。”
丁平深吸了一口气。“李爷爷,我先挂了。还有个会。”
第二个给他打电话的是赵刚。
“丁平,你李爷爷跟我说了,你不愿意相亲。”
丁平苦笑了一下。“赵爷爷,我不是不愿意,是现在真的没时间。您看看我的工作安排——”
“我知道你忙。”赵刚打断他,“但忙不是理由。你爷爷当年也忙,你奶奶当年也忙。两个人忙到一块儿,就不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