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二叔,”丁平接着问道,“听说高育良也在京州,他是什么时候到京州的呢?”
丁建军放下茶杯,目光在丁平身上稍作停留,“你对他很感兴趣?”
丁平肯定不能说自已上辈子看过名义的电视剧,对着这个有着文人风骨教授出身的人有一定的的好感,面色坦然说道:“您也知道,我当年去京州看李爷爷,然后遇到了人贩子,被祁同伟给救了的事,高育良事祁同伟的老师,我和他在医院见过一面,聊了聊,人很不错的。”
丁建军也知道,自已这个人称“神童”的侄子,看人和看事都很准。他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高育良是一九九二年到的。当时,他已经被赵立春安排到道口县任县委书记,并且已经在道口县出了成绩。由于开发区刚刚起步,亟需懂经济、懂法律、懂政策的干部。高育良以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授,赵立春便将他道口县调了过来,安排到开发区与我搭班子,担任副书记、副主任。”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 “这个人,确实有过人之处。大学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脑子转得快,办事沉稳靠谱,既讲原则,也能比较好得处理干群矛盾。他在开发区干了两年,对我的帮助和支持很大,说实在的,刚调到开发区,我感觉自已都对不起他,人家好好的县委书记来给我当副手,任劳任怨的。后来我就建议由他出任开发区的主任,后来我的工作有了变动,我就向组织建议让他接了我的班。先如今已经是京州市常务副市长了。”
“他现在跟赵立春关系如何?”丁平追问道。
丁建军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并非警惕,而是一种“你也察觉到了”的默契。
“赵立春对他有知遇之恩。将他从学校提携出来,放到省政府,后来又力主他出任道口县的县委书记,之后放到开发区,一路栽培提拔。高育良这个人,念旧情。赵立春调去边西之后,他在京州替赵立春维护了不少局面。”
丁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思索着问道:“赵立春调去边西了?是哪一年?”
“一九九八年。”丁建军的声音更低了些,“前年的事。”
“怎么突然调他去呢?”
丁建军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窗台上洒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夜风悄然停歇,槐叶不再沙沙作响,虫鸣也渐渐归于寂静。
“边西出了大事。”他缓缓说道,“常务副省长赵达功,在民主生活会上发表了一番言辞激烈的发言,直接把省委书记钟明仁气得进了医院。”
丁平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发言?”
丁建军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具体内容,我并未亲眼所见。但听说与边西省高速公路建设项目有关。赵达功在会上公然质疑钟明仁的这个项目,指出他违规批地、违规贷款、违规招标。言辞极为尖锐,当场就把钟明仁气得血压急剧飙升,随后被紧急送往医院,住了整整半个月。”
他稍作停顿。 “赵达功这个人,背景深厚。他父亲是老一辈的革命家,虽已退休,但余威犹存。钟明仁虽是省委书记,出身钟家,但是钟家的根基却比不上赵家。两人明争暗斗已久,赵达功这一番发言,直接将矛盾公开化了。”
“后来呢?”丁平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来中央派人前往边西展开调查。经过三个月的深入核查,发现项目本身并无问题,钟明仁也不存在违规行为。然而,钟明仁的身体却因此遭受重创,他主动提出回京休养。中央便将他调回了北京。”
“赵达功呢?”
“赵达功依旧留在边西,还是常务副省长的职位。但谁都清楚,他与钟明仁这一场争斗,没有真正的赢家。钟明仁离开了,他也被边缘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丁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凝视着书桌上那张全家福,看着照片里那些熟悉与不熟悉的面孔。有些人还在,有些人已然离去,岁月的变迁,让人感慨万千。
“那赵立春去边西,是接任钟明仁的位置吗?” 丁建军摇了摇头,“不是。赵立春资历尚还差点,没办法直接任书记,他去边西,担任的是省委副书记、代省长。钟明仁的位置,是由组织部派去的人接任。”
丁平有些惊讶,“赵立春从汉东常务副省长,直接调到边西当省长?”
丁建军点头确认,“算不上重用。汉东是经济大省,而边西是战略大省。赵立春在汉东多年,成绩斐然,有目共睹。特别是他儿子赵瑞龙在当年所做的事,中央一直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边西当时局势复杂,亟需有人稳定局面。赵立春去了,能够调和各方矛盾。他最大的本事并非发展经济,而是善于和稀泥。”
丁平专注地看着二叔,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丁建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却没有起身续水。“赵立春走了之后,汉东这边,能算得上是咱们丁家的人,就只剩两个了。”
丁平心中一动,手指微微收紧,“哪两个?”
“高育良。还有李达康。”
“李达康?”
“他是赵立春的秘书。赵立春担任京州市委书记的时候,李达康是他的得力大秘。后来赵立春升任常务副省长,李达康便下到基层,当了县长、县委书记。赵立春调去边西之前,将李达康提拔为吕州市副市长。” 丁建军目光深邃地看着丁平。
“高育良是赵立春的人,李达康同样也是。赵立春走了,他们俩在汉东,名义上是替赵立春守摊子。但实际上,他们守的,未必仅仅是赵立春的摊子。”
丁平看着他,眼中有些疑惑,“二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建军并未直接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槐叶的清新香气和初夏夜晚独有的凉爽。他背对着丁平,站在窗前,声音低沉而有力:“小平,你在团中央,着眼的是全国大局。我在京州,关注的是一个市的发展。高育良和李达康在汉东,谋划的是一个省的未来。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事物自然也不一样。但你要牢记,无论站得多高,看得多远,有一条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