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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章 路上见闻
    刘梦没有说话。她看着前面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地跟了上去。

    

    丁平的第一站是西江省,这里是革命老区,也是长征的出发地。他在那栋灰砖灰瓦的老房子前面站了很久。门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还能看清——“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他拿出笔记本,把那行字抄了下来。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碑。石头是凉的,表面很粗糙,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站起来,转身,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榕树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丁平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

    

    “大爷,您是本地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住了七十年了。”

    

    丁平拿出笔记本。“我能跟您聊聊吗?”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些。他看见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了两道,手腕很细,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城里人,亮得像田里的水光。

    

    “你是记者?”

    

    “不是。我是来调研的。”

    

    “调研什么?”

    

    丁平想了想。“调研为什么年轻人不留在村里。”

    

    老人的烟锅子顿了一下。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田野,沉默了很久。烟从烟锅里慢慢地升起来,在阳光里散成很淡的蓝色。

    

    “留不住。”他说,“地少,人多,种地不赚钱。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的和小的。”

    

    “孩子呢?上学吗?”

    

    老人摇了摇头。“上到初中就不上了。不是不想上,是上不起。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好几千。家里供不起。”

    

    丁平的手指攥紧了笔。“有辍学的吗?”

    

    “有。多了。我们村去年有十一个初中毕业的,只有三个上了高中。剩下的,都出去打工了。最小的才十五岁,在南方的电子厂,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八百块。”

    

    丁平在本子上记着。他的手很稳,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有些重,像是在刻字。他想起自已十五岁的时候,在燕京大学图书馆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他从图书馆的窗户能看到未名湖,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些声音,和这个老人说的“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之间,隔了多远?前世的就算是创业的时候,也有家里给他提供的一百万资金,没为钱发过愁,现在的他更是如此,他可以毫不客气的说他对钱没有任何兴趣。

    

    他告别了老人,继续往前走。沿着长征的路线一直往前走。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去找那些辍学的年轻人。工厂里,农田里,建筑工地上,小饭馆里。有些人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有些人在工地上搬砖,有些人在饭馆里洗碗,有些人在家里种地。他们的手上有茧子,脸上有灰尘,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灭,但还没有灭。

    

    丁平跟他们谈话,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学了,问他们想不想回去,问他们如果国家有政策帮他们,他们愿不愿意再读书。有些人摇头,有些人沉默,有些人低头看着自已的手,有些人忽然哭了。

    

    他没有劝他们。他只是听,只是记。听他们把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点一点地说出来。有些话说得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拽;有些话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然后是一片长长的、沉重的沉默。他在本子上记着。记那些被说出来的话,也记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

    

    他走了十一天的时候,刘梦和赵宁跟了十一天。她们开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跟在丁平后面,保持着一到两公里的距离。他坐大巴,她们跟着大巴。他住招待所,她们住招待所。他吃路边摊,她们也吃路边摊。他有时候走山路,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她们就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跟着。赵宁的白色运动鞋走了三天就变成了灰色,第五天变成了土黄色,第七天她换了一双新的,还是白色的,走了一天又变成了灰色。

    

    “姐,”赵宁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着气,“他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

    

    刘梦递给她一瓶水。“他说要走三个月。”

    

    赵宁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三个月?他不用上班?”

    

    “他在调研。”

    

    “调研就调研,用得着这么走吗?”

    

    刘梦看着她,笑了。“你心疼了?”

    

    赵宁把水瓶子拧紧,扔回刘梦怀里。“谁心疼了?我是心疼我的鞋。”

    

    刘梦没有说话。她看着前面那条蜿蜒的山路,看着那个在烈日下慢慢移动的黑点。那个黑点很小,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还要继续走很久。

    

    “宁宁,”她忽然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赵宁愣了一下。“谁?”

    

    “丁平。”

    

    赵宁低下头,看着自已那双已经变成灰色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有一道口子,是昨天被石头划的,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衬。

    

    “还行吧。”她的声音很小。

    

    刘梦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还行是什么意思?”

    

    赵宁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就是还行。不算讨厌。”

    

    刘梦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跟上。”

    

    第二十三天,丁平到了黔省东南的月亮山。这里是全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山高路陡,地少人多,很多村子连公路都没有通。他坐了一天的中巴车,又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才到了目的地。村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上挂着一口铁钟,钟绳已经断了,垂在半空中,风一吹,轻轻地晃。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是木头的,黑瓦,墙壁被烟熏得发黑,窗户很小,里面透出的光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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