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一愣。
不去?
他本来还以为,以这位的性子,多少会亲自去隔壁看个热闹。
“这种场面,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她们以为自已是背着朕谈的。”王昊端起茶,吹了吹热气,眼里一片温和的坏水,“若朕真的去了,戏味就不够纯了。”
魏忠贤低头,深深觉得自已又学到了。
有时候最高明的腹黑,不是亲自下场搅局。
而是先给别人搭个台子,让她们自已以为在掌握局势,等她们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迈出那一步,再反手把台子抽掉。
陛下这个人,是真的损。
而此时,营地另一边。
北侧旧药帐内,灯光很暗。
帐中并未点主灯,只燃了一盏小小的暖玉灯,光色昏黄,不算明亮,却恰好足够看清彼此神情。
最先到的是任明月。
她披着一件浅色狐裘,步子很轻,掀帘进来时,目光先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才不紧不慢地坐下。
她不意外会有人来。
她也不意外,自已会是第一个。
因为这种局,先到的人往往更像掌控者。
可她刚坐下没多久,帐帘就又动了一下。
一身白衣的沈雪走了进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表面的笑都懒得堆。
她们都太清楚彼此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任明月先开口,声音平稳:“我还以为,冰雪神宫圣女会更谨慎一些。”
沈雪淡淡道:“我也以为,皇后娘娘会更沉得住气一些。”
一开口,火药味就有了。
但谁都没有转身离开。
因为火药味归火药味,目的归目的。
她们都知道,今晚不是来争口舌长短的。
又过了十几息,第三道脚步声在帐外停住。
云梦站在帘外,脸色有点冷,也有点别扭。
她其实来了两次。
第一次走到半路,想起白天任明月那句“臣妾来得不是时候”,脑子里一阵发热,险些当场原路折返。
第二次又想到王昊那狗东西近来对她、对沈雪、对任明月的态度,越想越觉得不对。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个狗皇帝看着像是在撩人,实则每一步都像有意为之,像在拿她们的反应试探、布局、挑火。
她要是不来,搞不好哪天被卖了还替他数钱。
想到这里,云梦掀帘走了进去。
于是,帐内彻底安静了。
三个女人,三个身份,三个立场,三个都不算好惹的人,此刻坐在同一张矮案旁,气氛竟一时微妙得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毒汤。
谁都知道这锅汤不干净。
但谁都想先看看,别人往里面放了什么。
最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云梦。
“我先说。”她双手抱臂,冷着脸,明显不打算兜圈子,“我不是来和你们做姐妹情深的。”
任明月轻轻一笑:“巧了,我也不是。”
沈雪神情清冷:“既如此,就不必说废话了。”
三人目光交错,帐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反而淡了些。
因为敌意这种东西,一旦摆到明面上,反而没那么危险。
真正危险的是暗地里的盘算。
“那就直说。”云梦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吐了出来,“你们没发现吗?我们三个最近……都在被那个人牵着走。”
这个“那个人”不用指名道姓。
帐中三人都明白是谁。
任明月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她发现,云梦虽然表面最炸,实际上此刻最清醒。
至少在这一点上,很清醒。
沈雪垂眸片刻,缓缓道:“他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云梦说得咬牙切齿,“他看我不顺眼时,就拿话堵我;看我心乱时,就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明明是他先动手,最后还弄得像我自已想多了。”
任明月嘴角忍不住轻轻扬了一下。
这话,她太有共鸣了。
不止云梦,连她自已也有一种相似的憋闷。
王昊最气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单纯地占便宜。
而是占完便宜之后,他还能一脸坦然地坐在那儿,顺便让你自已怀疑是不是你误会了。
无耻得极有层次。
“你笑什么?”云梦立刻瞪她。
“笑你终于说了句人话。”任明月不紧不慢道,“我还以为,云仙子会一直嘴硬到底。”
云梦冷笑:“至少我比某些人强。明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总一副看戏的模样。”
任明月眉梢一挑:“本宫看戏,也总比有人被他握了手还慌得解释强。”
“你——”
眼看气氛又要炸,沈雪终于开口。
“够了。”
她声音不高,却很冷,像雪线上的风。
云梦和任明月都停了一下。
沈雪抬起眸,眼底没有笑,只有一种近乎克制的清明。
“我们若继续这样,才是真的中了他的意。”
这句话一出,帐内又静了。
因为这句话太准。
准得她们都没法反驳。
王昊想不想看她们斗?
当然想。
甚至可能已经在很愉快地看了。
越内耗,他越从容;越彼此猜忌,他越好下手。
“所以呢?”任明月问。
沈雪沉默了一下,道:“至少在离开燕山秘境之前,不要再互相拆台。”
云梦皱眉:“就这?”
“就这。”沈雪看着她,“你以为我们真能一夜之间推心置腹?不可能。可若连最基本的默契都没有,那之后无论遇到什么局面,都会被他各个击破。”
任明月这次没有反驳。
因为她承认,沈雪说得对。
她们互不信任,这一点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改变。
但不信任,不代表不能暂时合作。
真正聪明的人,从来不追求绝对可靠的同盟。
而是先确保,自已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被自已人从背后捅一刀。
云梦抿着唇,神色变了几次。
最终,她还是点了头。
“可以。”
任明月笑了笑,也缓缓道:“我也没有意见。”
于是,一个脆弱得像纸糊一样的同盟,就这么在旧药帐里勉强成立了。
没有誓言,没有保证,没有谁真信谁。
她们只是约定了三件事。
第一,不再轻易被王昊单独带节奏。
第二,不管谁和王昊走得近,另外两人都先不急着翻脸。
第三,若再出现类似燕山秘境核心争夺这种大局,不互相使绊子,先一致对外。
说完这些之后,连云梦自已都觉得有点荒谬。
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和这两个人谈“不要被那个狗皇帝分化”了?
而任明月看着她们,也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像三个都很聪明的人,忽然发现自已面对的是个更狗的。
这不丢人。
丢人的是发现了还老中招。
帐内气氛稍稍缓和。
云梦甚至难得认真地问了一句:“那之后若他再故意挑拨怎么办?”
任明月淡淡道:“先别信。”
沈雪补了一句:“至少,先彼此确认。”
云梦点头,神情也认真了些:“行。若再有类似的事,谁先听到什么,先来问一句,别自已乱想。”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坚定。
坚定得像刚刚立下了某种绝不再犯蠢的誓。
可惜。
同一时间,距离此处不远的一顶小帐中,灵纹微亮,留音阵正安安稳稳地把她们的话全数录下。
王昊坐在软榻上,听完后笑了足足半盏茶。
“精彩。”
他给出了极高评价。
魏忠贤站在旁边,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
“陛下,三位这次……好像真打算收着点了。”
“收着点?”王昊笑意更浓,“那得看朕给不给她们这个机会。”
魏忠贤心里默默替三位姑娘叹了口气。
碰上陛下,真是作孽。
“剪。”王昊抬了抬手,语气轻巧得像在吩咐厨房切盘果子,“把她们的对话分成三份。”
“啊?”
“云梦那边,只给她听‘我也以为,她会更沉得住气一些’、‘我看戏,也总比有人被他握了手还慌得解释强’、‘我也没有意见’这一段。”
魏忠贤:“……”
很明显,这样剪出来,云梦听到的效果大概会变成——任明月和沈雪前面像是在拿她当笑话,后面又高高在上地“勉强接受”她。
“任明月那边,则送‘我不是来和你们做姐妹情深的’、‘明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总一副看戏的模样’、‘若再有类似的事,谁先听到什么,先来问一句,别自已乱想’。”
这剪法更狠。
听起来像云梦全程在怼任明月,而沈雪在中间隐隐偏向云梦。
“至于沈雪——”王昊唇角一勾,“给她听‘他故意的’前后,再加上‘不管谁和王昊走得近,另外两人都先不急着翻脸’、‘若再出现大局,不互相使绊子,先一致对外’。”
魏忠贤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服了。
因为这样一来,沈雪听到的版本,就很像是任明月和云梦嘴上说不争,实际上已经默认“谁先靠近王昊谁占便宜”,并试图把这件事合理化。
太损了。
损得连东厂都觉得自已是正人君子。
“陛下……”魏忠贤忍不住道,“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不厚道了些。”
王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朕什么时候厚道过?”
魏忠贤顿时哑然。
有道理。
而且无法反驳。
第二天一早。
营地表面上一片平静。
风雪小了许多,军士们正在换防,厂卫来回穿梭,支援来的两宗弟子也都开始为进入秘境更深处做最后准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唯独三个人,不太正常。
沈雪比平日更安静,神色也更淡,像是昨夜那点刚勉强达成的共识,在天亮之后就结了一层更冷的霜。
云梦则明显有些恼。
她一想到自已昨晚居然还认真说什么“先彼此确认”,结果转头就听见任明月在背后拿她那句“别误会”当笑话,火气就一阵一阵往上窜。
而任明月,脸上的笑容也比往常更温柔了。
温柔得很假。
那是一种典型的“本宫现在不发作,但你们最好别落我手里”的笑。
于是,当三女在中营外再度碰面时,场面就很精彩了。
“云仙子昨夜睡得可好?”任明月率先开口,嗓音柔得像春水。
云梦看着她,笑了一下,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托未来正宫娘娘的福,还算清醒。”
沈雪站在一侧,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却没说话。
她不说话,不代表她没听懂。
正因为听懂了,才更沉默。
任明月余光扫到她的反应,心里那点原本只有三分的怀疑,顿时涨到了五分。
哦。
看来昨夜不止自已一个人想留后手。
而云梦看见沈雪依旧那副清冷不语的样子,心里也越发笃定——这两人昨晚果然都没完全说实话。
空气里没有刀。
但又好像全是刀。
王昊恰好在此时掀帐而出。
他目光扫过三女,先是一顿,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朕好像什么都没察觉”的温和笑容。
“都在?”
三女齐齐看向他。
那一瞬间,王昊竟从三双漂亮眼睛里,看出了同一种情绪。
想刀人。
当然,想刀的对象,不完全一样。
但至少有一部分,非常一致。
王昊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端得极正。
“看来诸位休息得都不错。”他笑着道,“如此正好。秘境核心的外层禁制,差不多该开了。”
三女:“……”
她们忽然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像昨夜所有的清醒、克制和试图抱团,都在这人一脸无辜的笑里,被嘲讽得体无完肤。
而她们偏偏还抓不到证据。
只能互相怀疑,彼此生闷气。
想到这里,云梦牙都快咬碎了。
沈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任明月脸上的笑则更温柔了。
后宫修罗场,原本才刚冒了个头。
现在,被王昊这么一剪、一放、一挑,直接原地升级。
而且是3.0版本。
更冷,更细,更会拐弯抹角地捅人。
魏忠贤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陛下这人,真缺德啊。
可偏偏——
缺德得有效。
因为就在这三女彼此表面和气、实际杀气腾腾的时候,前方燕山秘境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低却极沉的轰鸣。
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古老禁制,终于被什么东西缓缓撬开了一角。
下一刻,大地轻震。
数道血色光柱冲霄而起。
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齐齐抬头,看向秘境核心方向。
王昊眼神微眯,唇角那点“看热闹”的笑,终于缓缓收了起来。
“来了。”
这一局真正的大菜,终于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