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秘境的深处,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不是那种空旷无人后的寂静。
而是一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趴在黑暗里,明明没有醒,却让周围所有活物都本能收声的安静。
而在这一日中午,这份安静被彻底打碎了。
秘境中层最后一层禁制崩开后,几乎所有还留在燕山的强者,都第一时间朝核心区域赶去。
沿途残破山壁震颤,古阵纹路一片片亮起,血色与幽青色的光像两股互不相容的潮汐,在大地深处交错翻涌。
“都跟紧。”
王昊走在最前,声音不高,却极稳。
他没有像某些宗门老怪那样一马当先疯狂冲刺,也没有刻意藏在最后。
他的速度恰到好处。
快,但不冒进。
像是重视机缘,也像是更重视命。
这份分寸,在眼下这种局面里,反而比一味抢快更显得让人安心。
沈雪、云梦、任明月,以及厂卫、禁军和几宗精锐,紧随其后。
再后面,则是幻海仙宗、冰雪神宫、部分散修与一些来得够快、又恰好没死在前路上的宗门高手。
至于那些速度更快的,早就先一步冲进去了。
其中不乏一些眼红到近乎失智的老怪。
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
秘境核心都开了,不抢还等什么?
等别人把骨头都啃干净吗?
“前方灵压不对。”沈雪忽然开口,眉心轻蹙,“太杂了。”
云梦也察觉到了,脸色有些发沉:“不止杂,还有一种……像血肉在呼吸的感觉。”
任明月虽不如她们对这类波动敏感,却同样本能不适。
“很邪。”
王昊没接话。
因为就在刚才,他脑海里已经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高位古武遗留核心能量。】
【检测到未知污染源与镇封残躯共振。】
【前方目标:疑似“武神真血”】【污染风险评估中……】
王昊表面不动,心里却已经把系统拎起来了。
“快点。”
【评估中。】
“再快点。”
【评估完成。】
下一瞬,一串信息直接在他意识里展开。
【武神真血:极高阶古武道本源遗留,具备极强淬体、开脉、塑意、凝相效果。】
【当前状态:处于镇封夜魇残躯核心节点上方。】
【警告:真血与镇封体系存在绑定关系。】
【警告:率先强行融合真血者,将有极高概率成为夜魇残躯的优先寄体。】
【综合建议:不要第一个碰。】
王昊:“……”
他就知道。
这种一看就写着“无上机缘”的东西,通常都附赠一个非常不要脸的坑。
而且坑得极深。
你若只看见机缘,那你离死不远了。
“陛下?”魏忠贤见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立刻凑近半步,“可是前面有异?”
“有。”王昊淡淡道。
“危险?”
“很危险。”王昊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一个很和气的笑,“不过对有些人来说,危险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觉得自已抢得够快。”
魏忠贤一看这笑,心里就懂了。
又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这次,多半会倒大霉。
穿过最后一道裂开的血色石门后,众人眼前豁然一变。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地底空腔。
四面石壁高耸,遍布古老得近乎模糊的武道刻痕,像曾有无数强者在这里留下拳意、掌痕、刀势与剑气,岁月磨蚀后,依旧残留着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而在空腔中央,悬着一座血色祭坛。
祭坛并不大,却给人一种极不协调的沉重感,仿佛它并不是立在地上,而是压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祭坛中央,一滴鲜红到近乎妖异的血,正静静悬浮。
它不大,甚至可以说小得可怜。
可当所有目光落到它上面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淡了。
那滴血像一轮缩小到极致的太阳,光华内蕴,却自有一种压不住的霸道与威严。
只是看一眼,便让人浑身气血翻腾,骨骼发热,仿佛肉身深处有什么本能在疯狂叫嚣——
吞了它。
拿到它。
那是武者的终极造化。
“武神真血……”不知是谁失声说了一句,声音都在抖。
下一刻,场中呼吸声都重了。
哪怕是最稳重的人,此刻眼神都变了。
因为这四个字代表的东西,太大了。
别说年轻一代。
就算是那些活了几百年、卡在瓶颈上不得寸进的老怪,在这种机缘面前,也很难真的无动于衷。
云梦盯着那滴血,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震动。
她出身幻海仙宗,见识极广,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这种东西哪怕放在东荒顶层势力里,都是足以引发大战的至宝。
沈雪眼底也微微一缩。
冰雪神宫传承悠久,她更明白武神真血意味着什么。
那可能不是简单的破境之机。
而是足以改写一个人未来武道上限的东西。
任明月虽非正统宗门出身,但她不傻。
能让一群七境、八境甚至更高层次的人全都呼吸发重的东西,绝不会寻常。
王昊看着四周越来越灼热的目光,心里已经乐了。
来了。
最熟悉的环节来了。
宝物一出,智商蒸发。
而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看清谁最贪,谁最急,谁最蠢,谁最适合拿来当反面教材。
“诸位。”
王昊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却借着真元传开,瞬间压住了场中的骚动。
一道道目光立刻看向他。
王昊负手而立,站在祭坛外缘,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令人信服的郑重。
“若朕所料不差,此物,便是此地最核心的机缘。”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下意识想听下去。
“武神真血,古来罕见,得之可淬体、洗髓、拓脉、开意,甚至有望一窥更高境界。”
这几句话一出,场中很多人的眼睛都红了。
是的。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味儿。
他们来燕山拼死拼活,为的不就是这种东西?
可王昊接下来的语气,却又忽然一转。
“不过——”
众人心神一紧。
“秘境核心既藏此物,必不会毫无凶险。越是惊天机缘,越要谨慎。”
他说得义正辞严。
甚至有几分皇帝式的大局观。
可偏偏下一句,又带了点十分欠揍的鼓动意味。
“当然,若有哪位道友自觉福缘深厚、命格坚挺、气运盖世,也未必不能先试一试。”
众人:“……”
沈雪、任明月、云梦几乎同时看向他。
她们三人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这分明就是——
朕不好直接说谁先上谁倒霉。
但朕可以把台子搭好,让想死的人自已冲。
果然。
人群里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陛下此言在理!”一名灰袍老者忽然大笑,眼中精光暴闪,“机缘当前,岂可畏首畏尾?老夫修行两百余载,今日若不搏这一场,岂非白活!”
话音未落,他人已冲天而起。
速度极快。
快得像怕慢一瞬,那滴真血就会被别人抢走。
“那是黑风岭的老鬼。”魏忠贤低声道,“七境巅峰,凶名不小。”
王昊“嗯”了一声,神情温和:“看得出来,挺急。”
黑风老鬼一动,另外两名早已蠢蠢欲动的宗门老怪也忍不住了。
一个是散修出身的枯木上人,一个是北地邪门巨骨宗的老祖。
三人几乎同时扑向祭坛。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有人想拦,有人想骂,有人干脆也想跟着冲。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就在黑风老鬼第一个触到那滴真血外围血光的一刹那,整个祭坛骤然震动。
地底深处,一道极尖极细、仿佛无数怨魂同时嘶鸣的声音猛地炸开。
“嗡——!”
众人耳中一痛,神魂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刮了一下。
紧接着,祭坛下方那些看似死寂的暗红纹路全部活了过来。
不是亮。
是“活”。
像一条条被唤醒的血管,在地里疯狂蠕动、鼓胀、蔓延。
黑风老鬼脸色大变,刚想抽身,整条手臂却已经瞬间发黑、鼓起,皮肉之下像有无数细小东西在钻。
“啊——!”
他惨叫出声,声音只维持了半息,喉咙就猛地鼓起一截,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往上拱。
后面跟上的枯木上人和巨骨老祖更惨。
他们甚至还没真正触到真血,只是被祭坛爆开的污秽血气一卷,身体就开始异化。
骨节暴涨,血肉鼓裂,眼珠发红。
不过几个呼吸,三个原本还威风凛凛的老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三头半人半怪的污秽之物。
“退!”沈雪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众人急忙后撤。
但已有几名离得近的修士躲闪不及,被那三头怪物带出的污血一沾,当场惨叫着融开了半边身子。
场面瞬间大乱。
“果然。”王昊心里一点不意外。
和前世的小说一样,谁先融合谁倒霉。
这些人非得冲,那就只能用自已的命给大家上一课了。
而此刻,那三头怪物已完全没了人样。
黑风老鬼的半边脸塌了下去,另一半却鼓出层层肉瘤;枯木上人全身长出猩红骨刺,像一截会走路的腐木;巨骨老祖更夸张,脊背裂开,钻出几条长满倒刺的血肉触臂。
场中不少人脸都白了。
前一刻还是无上机缘。
后一刻就成了活生生的污染现场。
这种冲击,对人心的震慑远比一万句提醒都有用。
王昊偏偏还在这时候,非常及时地站了出来。
“都看见了吧?”
他声音一沉,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对天下苍生负责的痛惜。
“朕就知道,此地机缘不可能毫无代价。”
众人:“……”
你知道?
你要是真知道,刚刚那句“福缘深厚可以先试一试”是怎么说出口的?
可这话没人敢当面问。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活下来。
“厂卫、禁军,结阵!”王昊一挥手,毫不犹豫地下令,“靠近祭坛者斩!被污染者,若还有神志,尽量镇压;若彻底异化,当场诛灭!”
命令一下,众人才像找到了主心骨。
雨花田带人瞬间压上。
冰雪神宫与幻海仙宗的人也快速反应,配合清理那三头失控怪物。
沈雪一剑霜封,直接斩断了黑风老鬼异化后的半边身躯。
云梦以幻海秘术扰乱枯木上人的神魂,让其动作一滞。
而十名大周临时工也急了,他们可是气运之子啊,因此也冲到最前面。
任明月虽不在最前,却极快地调度后方人手,将混乱压住。
而王昊本人,站在最合适的位置,看着众人拼命,时不时补一刀,顺便把“皇帝在关键时候总能出来兜底”的形象塑得异常扎实。
这场混乱持续了足足半炷香。
等到三头怪物被彻底斩灭,地上的血污也被古阵自行吞没之后,场中已安静得近乎压抑。
没有人再敢轻易去碰那滴真血了。
刚才那一幕,已经足够让所有贪念先凉一半。
王昊环视四周,看着一张张惊悸、后怕又夹杂着庆幸的脸,心里十分满意。
很好。
反面教材有了。
人心也收了一波。
接下来,谁还敢说他大周皇帝只会抢机缘、不顾别人死活?
明明是他先提醒“谨慎”,是这些老怪自已福薄命短,非要冲上去送。
“诸位都冷静些。”王昊轻叹一声,语气沉稳,“机缘还在,命只有一条。越是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这一刻,场中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那些原本对他还带点戒备和质疑的散修与武林中小宗门之人。
他们忽然发现,这位新帝虽然嘴有点损,手段有点黑,平时也确实不像什么正经人……
难怪魏忠贤率大军镇守的秘境门户除了天道盟的人,允许所有人进去,这是把我们当免费炮灰啊。
而且关键时刻,他是真的稳。
稳得住局,压得住场,敢让人上,也敢在出事之后立刻收拾残局。
在这样一个处处要命的秘境里,这种人很可怕,也很让人本能地愿意跟着。
王昊感受着周围逐渐变化的目光,心里又乐了。
这就对了。
高端的收割,从来不是自已第一个冲上去拼命。
而是先让别人替你踩雷,再站出来当那个最会总结经验、最像救世主的人。
既得了安全,又得了名望。
两头通吃。
舒服。
可就在这时,祭坛中央那滴武神真血,却忽然轻轻一震。
它像是苏醒了一样。
一缕极淡却极纯粹的血光,从其中溢出,在空中绕了一圈。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它动了!”有人失声道。
下一刻,那滴真血竟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脱离祭坛中心,朝着一个方向飘了过去。
不是冲向那些修为最高的老怪。
不是冲向冰雪神宫圣女,也不是冲向幻海仙宗的天骄。
而是——
笔直地朝王昊飞去。
全场死寂。
连王昊自已都愣了一下。
随即,心里一句国粹差点没忍住。
不是。
朕还没开始演呢。
你怎么自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