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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这家伙是只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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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娘愣住了。

    她那一下明明没使劲,谢临渊怎么就倒下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俯下身凑近了去看。

    男人腹部的布料上,正渗出一小片潮红,像雪地里洇开的野果汁子,一点一点,慢慢晕大。

    “谢临渊?”

    桃娘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轻又颤。

    他受了伤,中了毒,方才还拼尽全力杀了那头畜生。

    旧伤叠着新伤,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是不是一直在硬撑?

    是不是早就撑不住了?

    桃娘不敢往下想。

    救人要紧。

    她蹲下去,双臂从他腋下穿过,从背后把人整个箍进怀里。

    ——好沉。

    沉得像她小时候在河边搬过的那块大石头,硌得慌,又挪不动。

    可那块石头她最后也搬开了,咬着牙,一下一下。

    雪地里没有河堤,木屋就是她的河堤。

    她脚蹬着地,一寸一寸往后挪,喘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

    桃娘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把人拖进木屋的。

    门在身后合上,风雪声被隔在外面,屋里静得只剩下自已的心跳和喘息。

    她把谢临渊安置在木床边,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着背脊梁冷得像冰一样。

    她分不清这冷意是雪水还是汗水。

    谢临渊闭着眼,面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这家伙睡相倒是老实,不像醒着时候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

    他要是醒着,这会儿肯定要贫嘴。

    他会说什么呢?

    “小家伙,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下来——”

    她忽然想起每次他说话时的神情。

    嘴角是勾着的,眼神冰冷,叫人心慌。

    那冷意浮在最面上,薄薄一层,底下分明压着点别的什么。

    像深冬结冰的河——冰层是厚的,可冰下有水流。

    她听不见水声,只是隐约知道,那水是活的。

    她读不懂那水流是什么。

    只觉自已像踩在冰面上,脚下咯吱咯吱响,不知哪一刻就会裂开,掉进去,淹死。

    ——可那裂开的一刻,迟迟没来。

    他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要人命的话,眼底端着要人命的冷,可那些真正狠厉的手段,她一次也没挨过。

    他逗弄她,像猫拨弄到爪边的物什,看似下一秒就要亮出尖牙,却只是拿肉垫按了按,又收回去了。

    可越这样,桃娘越害怕。

    她怎么忘了,这家伙是只恶魔,就算睡着了,也是一只睡着的恶魔!

    可现在……她宁愿他醒着贫嘴。

    虽然她恨他,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小宝的爹!

    炭盆里的火早熄了。

    她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层灰白的冷烬,细细的,软软的。

    她又往里探了探。

    ——指尖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桃娘松了口气。

    幸好还有火种,还能烧起来。

    火折子攥在手心里,划了一下,没亮,又划一下,还是没亮。

    她抿了抿唇,放慢动作,第三下,“嗤”的一声,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来。

    她拢着那点光,凑近炭盆。

    火舌舔上来,映在她脸上,明明,又灭灭。

    她顾不上烤手,先弯腰去解谢临渊的大氅系带。

    指尖冻得发僵,勾了几次才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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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衣裳拖了一路早就湿透了,沉甸甸的,她捧在手里,凑近炭火慢慢烘着。

    热气一寸一寸逼走寒气。

    不知怎么,她这一次竟没觉得难为情。

    ——大约是他睡着,她胆子便大了。

    ——也大约是这些天见得多了。

    大氅烘暖了,她抖开,重新盖上去。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颈侧,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爪印,白虎挠的。

    她轻轻摸了摸。

    男人抖了抖。

    她吓得收回手,再不敢乱来。

    做完这些,桃娘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白虎还在雪地里躺着,她不能不管。

    那畜生虽然死了,可如果放任不管,血腥味就会散开,万一再引来什么凶兽……

    再说,她和谢临渊都需要吃东西。

    这肉她虽然没吃过,但眼下也没什么可挑拣的。

    再害怕,总比饿死强。

    想到这,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推开门朝着白虎的位置走了过去。

    阳光斜斜地铺下来,白虎那一身皮毛白得像落了新霜,血迹凝成深褐色的冰碴,硬邦邦地粘在鬃毛上。

    它躺在那里一大团,比她记忆里还要大。

    刚刚老虎凶残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

    她总觉得脚脖子还凉飕飕的,仿佛有条长满倒刺的舌头正贴上来,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舔。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战栗压下去才弯下腰,握住虎头上那把砍刀的刀柄。

    刀吃得太深,晃了两下才拔出来。

    老虎在雪地里躺了半天,浑身的皮肉早就冻硬了。

    第一刀下去,刀刃只在表面划了道白印。

    桃娘咬紧嘴唇,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刀这才慢慢切进去。

    她跟自已说别怕,就当是在劈柴。

    虽然是一块会流血的柴。

    虎皮比她想的厚,虎骨比她想的硬,虎肉比她想的沉。

    刀砍在骨头缝里,震得她手心发麻;皮肉翻开时冒出一股热腥气,钻进鼻子里,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没吐。

    硬生生把那阵恶心咽下去了。

    一刀,两刀。

    她不敢去想刀底下是什么,只想着谢临渊还躺在那里等人照顾,自已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想吃肉就不能怕,想活命就得狠下心。

    肉块终于卸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她掂了掂。

    够吃好几顿了。

    站起身的时候,腿一软,眼前黑了那么一下。

    她扶着刀站稳,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了血,黑红黑红的一片,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油星子,黏糊糊的。

    她想抓把雪搓搓手,可手指头冻得都弯不过来。

    抬起头,太阳正往山背后溜。

    这山沟里的日头比外面跑得快多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天边已经染成了紫红色。

    头顶上有只老鹰在那儿转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也不着急,就这么干等着。

    桃娘赶紧把肉放在一边,蹲下身,开始刨雪。

    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压实了,拍严实了,把整头虎严严实实埋起来。

    这样不仅能够遮掩老虎的气息,也能保证其他的虎肉不变质。

    毕竟她不知道沐风和沐雪什么时候能发现他家王爷不见了。

    她也不知道,谢临渊什么时候能好!

    盖完了,她又折了根树枝,插在雪堆顶上,直直地立着,做个记号。

    这才拎起那两腿肉,往回走。

    手里有了肉,心里就有了底。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可她掌心硌着那沉甸甸的两块肉,反倒觉出几分踏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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