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水源问题,筑城再无阻碍,仅需数日处理细部工程,好比素颜美人施以妆容,起到锦上添花之效。
高行周返回州城,命人送信给杨弘信,相约一月之后携子来会。
高怀德如遭一盆冷水浇下,战胜的喜悦消散,想到届时就要和弟弟分离,他恨不得这座清涧城的完工之日再推迟些。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城垒越发越有模有样。
城壕和城墙之间,利用坡面构筑起一道矮墙,名为羊马墙,阻敌兼伏兵之用。
城内建造镇将府,营舍、武库、粮仓等各色建筑,平整道路,便于运兵机动。
门洞装上厚重大木所制门扇,外包铁皮加固,门道设置铁闸,以绞盘控制升降。
城头修建雉堞,用来观察敌情和射击,甚至树起一座高达十余丈的阙台。
登台瞭望,方圆十余里的动静一览无余。
此刻,高怀德就站在这高台之上,放眼四顾。
大河自北向南流去,如同被天神巨力硬生生掰弯,陡然扭曲向东,继而掉头往北,形成一个奇妙的太极形状。
河西为秦,河东为晋,大河为阴极,黄土为阳极,阴阳契合,正所谓秦晋之好。
“衙内,要是下一场雪,千里冰封冻住大河滔滔之势,黑白分明,就更像太极图了。”
陆谦恐高,尽管腿肚发软,仍然强撑着解说道:“说到雪,还是北国风光独好啊。此处虽然也算北方,毕竟不比草原,一年有几个月都是白茫茫一片。”
高怀德生于真定,五岁时随父亲出镇朔州振武军。他在辽阔无垠的青青草原上学会了骑马,也为第一次降雪之后,广袤壮观的雪海景色所倾倒。
也在那时候,他知道了父亲所要防范的敌人,北方霸主契丹。
“每到深秋马肥,契丹人就要南下劫掠,抢劫牲口财物过冬,一马平川之地可挡不住这群强盗。”
高怀德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视线投向更远处。
清涧、横山、方渠三处要地,筑起城垒能够封锁定难军,取得西北一隅的优势。
放眼天下,太行逶迤北上,与东西走向的燕山交汇,护翼河东幽燕。两座山脉以北的地域称为山后,那里地势险要、关隘众多,无一不是兵家必争之地。
先人于此筑起长城防范外族,实有先见之明。
“那片土地叫做燕云十六州,事关华夏与胡虏气运消长。”(注1)
……
清涧筑城进入尾声的同时,李从珂一恸折服官军,绝地求生反败为胜,此后率军东进,一路势如破竹,以不可阻挡之势滚滚向前。
三月十七日,丙辰。
王思同与药彦稠逃归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闭门不纳,二人继续奔往潼关。
三月二十日,己未。
凤翔军至长安,刘遂雍以城降,出京兆居民家财犒军。王思同家财及女妓,悉数为尹晖所得。
是日,西面步军都监王景从等自军前返京,带来兵败消息。
“今月十五日,大军进攻凤翔。十六日,严卫右厢都指挥使尹晖引军东面入城,右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引军西面入城,张虔钊山南军溃。”
李从厚大惊,谓顾命臣曰:“朕幼年嗣位,委政大臣,兄弟之间,本无隔阂。诸公大计见告,朕独难违,事至于此,何以转祸?”
新君慌乱之下,最初削藩的意气风发抛到九霄云外,当即就欲退位:“朕当与左右自往凤翔,迎兄主社稷;朕自归藩,于理为便。”
两位宰辅朱宏昭、冯赟不能对。
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康义诚毕竟是武将,力主整军再战,奏称:“西师惊溃,盖由主将失策。今驾下兵甲尚多,臣请自往关西,振其兵威,扼其冲要。”
此前他不欲为帅,如今却一改前态,变得积极起来。
李嗣源所留侍卫亲军,乃是护卫京师及李从厚的最后一道屏障。可惜新君徒有礼贤下士之名,并无统军经验,初次遇到这种危机,惟有听信康义诚,托付兵权于他。
三月二十二日,辛酉。
康义诚累奏请行,终获陛下首肯。
李从厚亦知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御驾幸左藏库,亲视给将士金帛。
左藏为天子内库,相对于储藏金玉、珠宝、铜铁、骨角等珍稀之物的右藏,左藏储藏的乃是钱帛杂采、天下赋调。
李从厚召侍卫都将以下,好言慰谕:“卿等顷从先朝千征万战,今日之事,宁不痛心!今据府库,悉以颁赐,卿等勉之!”
遂出银、绢、钱,厚赐诸军。是时方事先帝山陵,复有此赐,府藏为之一空。
军士意犹未足,肩负赏物,扬言于路:“到凤翔,更请一份赏。”
其骄诞无畏如是。
犒军之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与康义诚就在府库之中,面论用兵利害。
朱洪实以兵无斗志,主张固守洛阳,先谋据门自固,然后徐图进取,方为万全之策。
康义诚与其有旧怨,怒道:“洪实此言,欲反耶?!”
朱洪实仗着宗兄枢密使朱宏昭的势力,素不为康义诚之下,反唇相讥道:“公欲以宿卫兵向西迎降为己功,自欲谋反,又谓谁反?”(注2)
“胡言乱语!”
康义诚被道破心思,含忿口角,语声渐厉,二人互称对方包藏祸心,实为反贼,当着皇帝争论起来。
李从厚不能辨明是非,且正倚重康义诚,昏乱之下,下旨立斩朱洪实,军士益增愤怒。
是日,凤翔军次昭应,前锋进至灵口。药彦稠力战脱身,王思同被擒,送至军前。
李从珂谓左右曰:“思同计乖于事,然尽心于所奉,亦可嘉也。”
王思同至,李从珂责曰:“贼臣倾我国家,残害骨肉,非吾弟之过。我起兵岐山,盖诛一二贼臣耳,尔何首鼠两端,多方误我,今日之罪,其可逃乎!”
“臣起自行间,受先朝爵命,秉旄仗钺,累历重藩,终无显效,以答殊遇。
王思同的回答诚挚而坦然:“臣并非不知攀龙附凤则福多,扶衰救弱则祸速,但恐瞑目之后,无面见先帝于地下耳。”
提及李嗣源,勾起李从珂心思,为之改容道:“且憩歇。”
便命带下囚禁,待他回心转意,再行劝说。
当晚,李从珂喝得酩酊大醉。
三月二十四日,癸亥。
朝廷以康义诚为凤翔行营都招讨使,改任王思同为副招讨使。
另以安从进为顺化军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诏左右羽林军四十指挥改为严卫,左右龙武、神武军改为捧圣,补充侍卫亲军的损失,重整军势准备迎战李从珂。
但是李从厚有所不知,降为副职的王思同,此时已不在人世了。
杨思权等见李从珂念旧,有起用王思同之意,耻见其面,屡启刘延朗,言“思同不可留,虑失士心。”
李从珂起兵,与共事者五人:节度判官韩昭胤、掌书记李专美、牙将宋审虔、客将房暠、孔目官刘延朗,皆为亲信元从。
得了王思同家产姬妾的尹晖亦极力进言杀之。
逢潞王沉醉,刘延朗不待报,杀王思同并其子。
李从珂酒醒,召王思同,左右报,已诛之矣。遂怒斥刘延朗,累日嗟惜叹惋,然已无可挽回。
是日,凤翔军次华州,药彦稠欲沿流而遁,为军士擒献,收系狱中。
三月二十五日,甲子。
凤翔军次阌乡。
陕州奏报,潞王至潼关,害西面都部署王思同。
三月二十六日,乙丑。
凤翔军次灵宝。
河中节度使安彦威来降待罪,李从珂宥之,遣归镇。
京师,康义诚奏称赏与不足,士卒不肯出征。
常例,禁军年俸二、三十贯,逢年过节别加赏赐,养军一名,年费约五十贯,亲卫骑兵更要翻倍。
但凡出征,开拔钱、鞋袜钱、安家钱、买命钱,一样都不能少。
李从厚的内库已经掏空,唯有许下空头票据,宣谕西面行营将士,俟平凤翔日,每人赏二百千,暂以宫闱服玩增给。
又诏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安从进为京城巡检,稳定治安。
只是李从厚有所不知,安从进已暗得潞王书檄,潜布腹心矣。
陕州节度使康思立原本打算固守以俟康义诚,不料助守陕城的捧圣军五百骑降了李从珂,充作前锋至城下,呼喊招揽城上同袍。
“禁军十万已奉新帝,尔辈数人奚为!徒累一城人涂地耳!”
捧圣军士争相出迎,康思立不能禁,不得已出城降伏。
三月二十八日,丁卯。
凤翔军至陕州,相距洛阳不到三百里。
李从珂下令遍发檄文,告谕京城文武士庶,勿有忧疑,惟朱宏昭、冯赟两族不赦。
康义诚终于率军西进,禁军行至新安,人心涣散,兵士百十为伍,成群结队解甲弃兵,争先赴陕州迎接潞王。
康义诚行至干壕,即杜甫夜宿之石壕村,麾下仅剩数十人。路遇潞王斥候十余骑,遂解所佩剑弓为信物,诣军门请降。
三月二十九日,戊辰。
听闻康义诚军溃,数万禁军改投新主,李从厚忧骇不知所为,诏枢密使、同平章事、兼中书令朱宏昭谋划。
“陛下急召,乃罪我也。”
朱宏昭心生误解,时将军穆延辉在府第,其女为朱宏昭儿妇,语可速迎潞王,无使全族受祸。
可是李从珂明言不赦,朱宏昭还在犹豫间,催行中使继至,当即拔剑大哭,便欲自裁,家人力止。
中使催逼甚急,朱宏昭走投无路,大呼一声:“穷至此邪!”
自投于井而死。
判度支、户部与盐铁转运使,掌握财政大权的三司使冯赟,则为新任京城巡检的安从进所杀,传首于潞王。其母新亡不久,母子一并弃尸于道,妻儿皆见杀。
三位顾命大臣,两位宰辅身亡,禁军统领降敌。李从厚思前想后,洛阳势难守御,河东路途遥远,惟有出奔魏州一途。
事态紧急,不及等待翰林草诏,天子提笔手书,急召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亲信宦官孟汉琼,谕令先入邺都为前驱。
孟汉琼藏匿不行,悉召诸妓妾诀别,欲手刃之。众知其心,争相藏窜,孟汉琼乃单骑至渑池谒见李从珂。
是夕,登基不到半年的皇帝仅以百名亲骑相随,出元武门而去。
控鹤指挥使慕容迁为旧日藩邸牙将,负责守卫皇城北门。
李从厚引五十骑先行,传口谕于他:“朕且幸魏州,徐图兴复,尔诚有马,率控鹤从予。”
慕容迁慨然允诺:“生死从大家。”
谁知御驾方出皇城,慕容迁即阖门不行,众叛亲离,临危如是。
即将四月入夏,皇宫的龙椅宝座,眼看就要换个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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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昭应: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
灵口:今陕西省商洛市洛南县灵口镇
阌乡:今河南省三门峡市灵宝市阳平镇阌乡村东北黄河河道内,1954年合并废县
陕州: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
新安:今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