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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鄂王之死有隐情
    “与朕起兵共事者五人:客将房暠酷信鬼神之说,孔目官刘延朗好利贪财,牙将宋审虔有勇无谋,节度判官韩昭胤耳软心活,唯掌书记李专美出身陇西姑臧望族,敦雅廉谨,未尝以氏族形于口吻,差可委以重任。”

    李从珂绝口不谈太原防务,转而说起朝廷用人之难。

    “杨思权、尹晖于危难中首倡义举救朕,固然当赏。康义诚反复无常卖主求荣,孟汉琼奸佞小人,药彦稠残暴好杀,朕皆诛之矣。”

    “如王景戡、苌从简之辈,被捕后直言事主不敢二心,今日死生惟命,朕反而放了他们。”

    高行周心想苌从简刚暴难制,比起药彦稠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药彦稠当年杀人灭口,以至于没能揪出背后指使的安重诲,害得你被革职闲居,自有取死之道。

    “还有王思同,他忠于先帝,朕本想留他一命,等待回心转意。可惜杨思权、尹晖夺了他家财货女眷,没脸相见,趁我醉酒之际,煽动刘延朗杀了他,唉。”

    “哦,当初朕送给王思同的十名小伶女,倒是原封不动还了回来。朕转赐于你,就当那三千缗的回礼吧。”

    高行周于声色上不甚打紧,然天子赐不可辞,出席跪倒谢恩,心想女儿喜好音律,挑上一、二人,与她作伴也好。

    李从珂喝得多了,渐渐口齿不清:“还有刘延皓,是你嫂子的弟弟,明知他无甚本事,朕也得封一个大大的官。”

    “朕的夹袋捉襟见肘,无人可用啊。”

    李从珂醉意朦胧,愈发口无遮拦:“至于石敬瑭……”

    此前高行周不敢贸然开口,默默听着皇帝诉苦,接下来说到的可是极为敏感的人物,他脸色微变,重重咳嗽两声打断。

    李从珂稍许清醒些,打住话头,挥手摒退一干左右,待内侍悉数退到殿外,才叹了口气:“高卿,朕清楚你一心为公。可是石敬瑭,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李从珂稍作犹豫,说出一件秘事,事关被废为鄂王的李从厚之死。

    逃出洛阳的那晚。

    李从厚曾急诏石敬瑭赴阙,欲以社稷为托。石敬瑭也确实率兵前来,于卫州以东数里,遇到了出奔的皇帝。

    高行周不解,石敬瑭既然接应到废帝,怎会置其于卫州不顾,坐视他被李从珂杀死?其中必有蹊跷。

    李从珂灌了一口酒:“你听朕道来。”

    ……

    是夜,月暗星稀。

    李从厚仅以捧圣军五十余骑相随,逃至卫州以东七、八里,人困马乏,遇骑来而不避,左右叱之。

    对面报上抬头:“镇州节度使石敬瑭也。”

    石敬瑭坐镇太原,镇州乃是新授官职,听他以此头衔自称,说明仍然服从朝廷,李从厚大喜。

    石敬瑭拜舞于路,李从厚下马恸哭搀扶,口传谕令:“潞王危社稷,康义诚以下叛我,无以自庇,长公主见教,逆尔于路,谋社稷大计。”

    石敬瑭之妻永宁公主,去年进封魏国公主,先帝晏驾,升为长公主。

    “闻康义诚西讨,不知战局如何?陛下何为至此?”

    “义诚亦叛去矣。”

    李从厚慌乱之际遇到姊夫,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不及细想石敬瑭从太原来,为何不走距离洛阳更近的轵关、太行二陉,却要出白陉,向东多绕道数百里,即以实情相告。

    高行周一听就明白,石敬瑭这是不想径直入洛,与李从珂正面为敌,特意绕了个圈子,在京师外观望啊。

    乱世明哲保身,无可厚非。

    待得知禁军已降,石敬瑭俯首长叹数四,托词要去和卫州刺史王弘贽商议。

    “王弘贽,昔日你在军中,可听过他的名头?”

    李从珂不待高行周回答,冷笑一声:“石敬瑭若有心勤王,遵奉李从厚回太原便是,何须与王弘贽商议。”

    “是啊,石敬瑭与王弘贽能商议出什么结果来?”

    “你知道石三儿的为人,素来喜欢装出一副正直无私模样,脏活黑活都与他无关。”

    李从珂叫出昔日外号,不屑说道:“有些话他不方便问罢了。”

    高行周大致猜到几分:“什么话?”

    “王弘贽说:天子避狄,古亦有之。然于奔迫之中,亦有将相、国宝、法物,所以军长瞻奉,不觉其亡也。今宰职近臣从乎?宝玉、法物从乎?”

    “李从厚这傻小子,一点不知道掩饰,老老实实说全都没有。”

    李从珂恨铁不成钢似的骂着死去的弟弟。

    “王弘贽又说: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今以五十骑奔窜,无将相一人拥从,安能兴复大计!所谓蛟龙失云雨者也。”

    “这些话其实是石三儿心中所思所想,借他人之口吧。”

    高行周认为李从珂的猜测不无道理。

    河东兵力雄厚,石敬瑭的军中威望堪与李从珂相埒,凭借先帝女婿的身份扶保李从厚,不知鹿死谁手,何须借助他物。

    没有即刻这么做,反而通过王弘贽说出这么一番话,首鼠两端,畏缩避难之心显而易见。

    “朕并非猜测。”

    李从珂又道出一个关键:“王宏贽之子王峦任殿直,乃是朕的侍从。此事前因后果,须瞒不得人。”

    高行周哑然,谁知事情的后续发展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石敬瑭遂与王宏贽同谒于驿亭,把几句话复述一遍。

    李从厚还没说什么,弓箭库使沙守荣、奔洪进二人上前,谓石敬瑭曰:“主上即明宗爱子,公即明宗爱婿,富贵既同受,休戚合共之。今谋于戚籓,欲期安复,翻索从臣、国宝,欲以此为辞,为贼算天子耶!”

    话音未落,乃抽佩刀刺石敬瑭,亲将陈晖接住,双方翻了面皮,顿时大打出手。

    “没道理啊,就算石太尉无心靖难,鄂王谋害他作甚。”

    高行周听到这里,看了李从珂一眼,心想此举岂不是帮你清除对手,李从厚不至于如此愚蠢吧。

    要不然,是你与石敬瑭串通,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

    “我并未与石三儿勾结。”

    李从珂再次猛灌一口酒:“他那个跟班儿白眼六,据说早就侦知李从厚伏甲欲害主公,密遣勇士石敢袖槌立于身后,自己带兵在外。”

    白眼六,是指一直跟着石敬瑭的紫脸儿,因其目睛白多黑少,姓刘,故而李从珂给他起了这个外号,与石三儿正好一对。

    “俄顷伏甲发动,石敢拥石敬瑭入室,以巨木塞门,白眼六带兵围杀上去。沙守荣单挑败死,奔洪进自刎,李从厚的五十多名从骑被杀得干干净净,光杆一个孤零零留在驿亭。”(注1)

    高行周始终觉得不合情理。李从厚逃亡时身边只带有五十骑,即便怀疑石敬瑭的忠心,贸然行险埋伏暗杀,太过匪夷所思。就算杀了石敬瑭,于局势又有什么用处。

    而石敬瑭不愿匡扶社稷也就罢了,将废帝逼至走投无路的绝境,究竟图的什么呢。

    “小高,无论你信或不信。”

    李从珂认真说道:“起兵之时,我只想杀了朱宏昭和冯赟两个害人家伙,并未想着夺取那把龙椅。一开始,我真的没想杀义父的亲生儿子。”

    “等到大势挟裹,再也难以回头,又得知李从厚杀了重吉,还有幼澄,我才起心遣人去毒杀他,派的就是王宏贽的儿子王峦。”

    李从珂一气饮尽杯中酒水:“王峦完事回来表功说,他父亲令市中酒家每日献一觞,鸩酒到日,亦诈做酒家所献,所以李从厚饮而不疑。”(注2)

    “我又没事先吩咐王宏贽,他为何要做如此布置?”

    李从珂瞪着眼睛,目中泛起红丝:“小高我问你。这件事里,谁在背后捣鬼的可能性更大?”

    石敬瑭既与废帝结仇,必欲置之于死,不欲担上恶名,故而借刀杀人?

    君臣二人虽然有所猜测,仍然未能明察秋毫之末,细节藏在不起眼的一则人事里。

    李洪信,并州晋阳人。李从厚以爱将朱洪实为马军都指挥使,总领捧圣军。朱洪实则擢升李洪信为爪牙,渐迁小校。

    他正是跟随李从厚出奔的五十骑之一!

    朱洪实因与康义诚争论军事,为李从厚诛杀,李洪信怀恨在心,暗中通风报信,石敬瑭才得以掌握行踪,在深夜精准的“偶遇”出逃的皇帝一行。

    变故突发,李洪信举兵相应,反戈一击,杀尽忠于李从厚的同袍。

    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乃是李从珂口中的白眼六,石敬瑭的亲信,牙门都校刘知远妻弟是也!(注3)

    反观前后经纬,策划“谋杀”石敬瑭的,正是刘知远!

    若不做事做绝,主上如何敢争天下?自家如何出人头地?

    可惜石敬瑭保守谨慎,不敢与李从珂相争。

    “把河东要地,抵御契丹的重任交付给此等人物。小高,你觉得能放心吗?”

    李从珂反问,高行周无语。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皇帝赐宴本为示宠,酒过三巡便该退席,李从珂却恍若不觉,自顾自一杯接一杯的痛饮不止。

    高行周忍不住出言相劝:“陛下,微臣不胜酒力,再喝下去恐怕君前失仪……”

    “小高,你的酒量我岂不知?”

    李从珂似醉非醉,斜眼瞧他:“走,咱们换个地方,继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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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对照》

    卫州:今河南省新乡市、鹤壁市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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