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李从珂这么说,瞬间高行周恍然回到往昔军营相处的时光,一场喝得不够尽兴,赶着再去下一场。
他旋即清醒过来,避席起身候命。
李从珂摇摇晃晃站起,内侍要扶他上辇,被一把推开。
皇帝踱步过来,要与好友把臂同行,高行周急忙向后撤步,不敢与天子比肩。
“嗐,酒后亦不能稍得恣意。”
李从珂拂袖,大步前行,口中唱起歌谣。
昔日李存勖雅好音律,凡用兵,前后队伍皆以新撰词授之,使揭声而唱,谓之御制。
入阵激斗,不论胜负,马头所向,战歌齐作。故而人忘其死,斯亦用军之一奇也。
高行周当然熟悉自家军队的战歌,受其所感,和声唱道:
“匹马城南挑战,单刀蓟北从军。少年胆气凌云,共许骁雄出群。”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
“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注1)
“庄宗做了那么多支词曲,朕偏最喜欢这首。”
李从珂一曲歌罢,发出感慨:“小高,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我们都老啦。”
“陛下方知天命,何必英雄气短。”
“英雄,哈哈。”
李从珂自嘲道:“后世提到朕,多半只会记得是靠一场哭戏,轻易得了江山吧。”
高行周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须臾,御驾来到一处宫苑。
高行周从未进过后宫,寻思大概是哪位妃嫔的住所,踏足入内,鼻端飘来阵阵馥郁芬芳。
他定睛望去,院墙栽满一排玫瑰花树,正当蓬勃盛开之季,绿是浓绿,红为艳红,青翠盎然与绚烂成熟,搭配得恰到好处。
然而与花下之人相比,瑰丽花朵亦失却了颜色。
“阿三,你!”
高行周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带自己来此,叫惯的外号脱口而出。
“我就知道,只有来这里,你才会吐露几句真心话。”
李从珂重重拍着高行周肩膀:“别想歪了,是皇太妃提到先帝有临终嘱咐,须你我在场方可说出。”
原来如此,先帝刚刚落葬,李从珂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
高行周松了口气,心想先帝会留下什么嘱托呢。
他又觉得奇怪,就算李嗣源有所托付,李从珂身为义子也就罢了,为何要找上自己。
比如石敬瑭不是更合适么?
唉,谁又能想到,先帝驾崩不过半载,义子竟与亲子相争,夺了江山宝座,害了李从厚的性命。
高行周还在思绪万千之际,皇太妃已然亲身出迎。
天子移驾来访,早由内侍传至寿康宫,花见羞左手牵一男童,高行周认出正是出殡那日,与她一同牵索的孩童,身旁的女官还怀抱一名婴儿。
她与先帝之间并未诞下子嗣,应该是收养的许王李从益和永乐公主。
重见故人,高行周内心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一般,旋即酸甜苦辣涌出,诸般滋味复杂难言。
此时太妃与皇帝相互见礼。
按家法,花见羞为李从珂庶母,应由皇帝行礼,太妃立身受礼。不料花见羞拉了男童一把,抢先向皇帝叩拜。
李从珂站着受礼,高行周身为臣下,立场就有些难堪。
尊卑之差,上下之序摆在那里,他只得撩袍下跪,刚好与曾经抱在怀中,抚摸过浑身每寸肌肤和隐秘之所的女子目光平视,状似夫妻对拜。
幸好李从珂命众人免礼平身,解了高行周尴尬。
摆下酒席,皇帝居中,面南背北而坐,皇太妃与高行周左右打横相陪,又是彼此对面。
高行周装作全不在意,泰然入席。
坐定之后,他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只在身前数尺,不往对面看去。
可是一双绣鞋还是出现在视野中,原来皇太妃走到席间中央。
高行周的目光忍不住一寸一尺往上挪去。
灯光之下,皇太妃换下孝服,身着会见宾客的钿钗襢衣,青质无纹,微露素纱单层中衣,显得素净雅致。
长发挽成峨髻,按制,本该戴一顶纯金九钿花钗冠,却只用几根木簪简单固定。
“太后和太妃的器服簪珥,都拿出来变卖钱财,赏赐那班军汉了。”
李从珂解释一句,转而向花见羞问道:“太妃,先帝有何嘱托,现在可以说了吧。”
“请陛下恕我无礼,方敢说出。”
“太妃长辈,不必拘礼,请讲。”
花见羞牵着李从益站定,侃侃而谈:“从益,先帝之幼子也,奉诏认我为母。”
李从益乃宫嫔所生,李嗣源因其出身卑微,改认王淑妃为母抬举名分,李从珂封潞王的同时,封李从益为许王。
“牙将李从珂、高行周听令!”
突然听到一声厉喝,君臣二人虎躯一震,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花见羞宛如先帝附体,转述李嗣源口谕:“朕所生四子,三人皆诞于戎马倥偬。惟此儿生于皇宫,故尤所钟爱。吾、如今朕沉疴难起,命不久矣,盼尔等看顾幼子,护其成人。”
“臣,敢不领命!”
高行周当即高声应诺,李从珂却木立不动,表情似哭似笑,显得颇为怪异。
“舐犊情深,人之常情。义父这般英雄好汉,亦不可免。”
“可是我呢?我这个义子也是有儿有女的啊!”
“重吉临死之前,还要遭受拷掠殴打,承受百般苦楚。”
“幼澄那孩子,她自小潜心向佛,坚持要出家,我只得从了她。”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李从珂喃喃自语道:“本不指望女儿膝下承欢,能够清静度日就好,不料却害了她性命……”
“害死他们的,就是义父你的亲儿子啊!”
花见羞没想到弄巧成拙,勾起皇帝心病,想到鄂王死得不明不白,孔皇后及四子被杀,娇躯不禁微微颤抖。
高行周心下一沉,不知该如何劝解。
眼看气氛凝重,花见羞强自镇定,很快有了计较。
她命女官带着李从益和永乐公主退下,斟满一杯美酒,双手高举过顶,献盏于李从珂:“只要许王平安,愿辞皇帝,为比丘尼。”
李从珂自伤家事,并非针对皇太妃,闻言惊问其故。
花见羞美目噙满泪水,无声滑落脸颊,奏曰:“小儿处偶得命,若大人不容,则死之日,何面见先帝!”(注2)
“唉,朕不是这个意思。”
李从珂本就无意对先帝幼子下手,听闻太妃哭诉,心下戚然,长叹一声。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千般恶孽,皆归吾身。佛家讲究因果轮回,朕征战沙场,杀人无数,都是爹生娘养之子,或许这就是报应不爽吧。”
他不愿露出软弱模样,就势起身更衣,一干内侍赶忙紧随在后。
殿中只留高行周、花见羞两人独处。
“……”
曾经亲密无间的二人相对无言,不知彼此内心在想些什么。
花见羞取出帕巾拭去眼角泪水,率先打破沉默:“高将军,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听到这陌生的称呼,高行周回以标准答复:“承蒙圣恩,臣一切安好。”
“想必已经有了家室吧?”
这次高行周犹豫了一下,答道:“禀太妃,臣已有二子一女。”
“高将军好福气,不像本宫一无所出,先帝过世之后,更是无人可以依靠。”
“太妃……”
高行周听出语中幽怨之意,怜惜油然而生。
然而当年没有留住她,彼此的身份地位今非昔比,更不可能逾规越矩加以安慰。
“各人自有命数,都是自己选择的路。”
高行周欲言又止,花见羞伸手阻拦:“空言无益,假若有朝一日,许王和本宫大难临头,高将军可愿出手相助?”
“太妃乃先帝遗孀,许王为皇子贵胄,谁敢为难?”
花见羞妙目流波,直视他的双眼:“要是万一有呢?”
往日情人的凝眸令高行周感受到无形压迫,不得已应道:“既有先帝遗命,臣必定尽力而为。”
“那本宫先行谢过了。”
花见羞轻笑一声,似乎是在嘲讽他言不由衷:“这次,大抵可以相信高将军的承诺吧。”
被这句话一呛,高行周顿时无言以对,二人沉默下来,任凭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许多年不见,高将军就没有什么想和本宫说的?”
高行周活了五十载,依旧不懂即便尊贵如皇太妃,女人就是女人的道理。
他想了想,问出刚才的疑问:“那么多旧日部属,先帝为何会选择我来托付?”
花见羞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猜呢?”
高行周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
“先帝他……知道我们的事?”
“就算最初不知,久而久之,自然有人探明禀告于他,好让我失了宠爱。”
后宫争斗,波谲云诡,明枪暗箭,暗藏杀机。
花见羞淡淡一句话,高行周听出其中的凶险,愈发不是滋味。
李嗣源并未因为此事把自己怎么样,实属宽宏大量。
他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不对。
先帝思虑深远,真的会因为自己和花见羞有过一段纠葛,就把幼子和她托付给自己看顾?
花见羞依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嘴角弯起,展露一丝神秘微笑:“你猜呢?”
高行周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幸好李从珂返回,花见羞与高行周挪开眼神,各自正襟危坐,状似方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世间唯一知晓那段隐秘的三者齐聚一堂,始作俑者的李从珂以玩味的眼神打量二人。
换做从前,高行周必定怒喝一声:阿三你搞什么鬼?揪住他饱以一顿老拳。
如今君臣有别,只得忍气吞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李从珂走了一圈吹吹夜风,醉意散去大半,心情调整过来:“朕置酒于此,也想求太妃一事。”
花见羞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皇帝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呢?
拒绝自己出家为尼,又带高行周前来,她一时胡思乱想,隐约间竟有了一丝期待。
“陛下有命,莫敢不从。”
“给朕讲一讲,先帝临终时的情形吧。”
李从珂看向高行周:“高卿一定也想听吧。”
高行周重重点了点头,那位戎马一生,治国七载的男人是如何面对生命的终焉呢?
他们想知道,又生怕幻想破灭。
“昨年十一月十五日,那天下着雪,先帝幸宫西士和亭,得伤寒疾,龙体不豫。仅一日,病转危重,自广寿殿移居雍和殿。”
花见羞收拾心情,徐徐述说李嗣源临终去世的那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