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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私访榷场市良犬
    接下来的几天,杨重贵没给高怀德好脸色看,当不得他二皮脸贴上来,气头过去不再计较。

    高怀德大喜,好不容易修复关系,想着须给他点甜头作为补偿,思量之下想出一个主意。

    杨重贵提过在麟州时,好随父亲畋猎,来到高府之后,自然没了机会。(注1)

    高怀德其实也没有多少射猎经验,此时却摆出一副老手模样。

    “嗯……得弄条狗,最好还有鹰,调教得精熟,到了入秋时分,咱们就可以去打猎了。”

    高怀德找来两名亲随问计:“陆谦、富安,你们可有办法?”

    “回衙内,各地藩镇以往每年进献鹰犬,挑选贡品的时候顺便多买一羽两匹,根本不算什么事。”

    陆谦熟悉朝廷制度:“三年前先帝下诏,五坊见在鹰隼之类并可就山林解放,今后不许进献。这条路现在走不通了。”(注2)

    “有没有别的办法。”

    富安插嘴:“只要舍得花些银钱,还是有门路可以搞到的。”

    听说可以买到,高怀德打起了算盘。

    节度使府设有鹰房犬舍,养鹰颇费,府内也仅有两三只,突然多出一只,必定瞒不过父亲。猎犬则多了去,十几二十条狗子里混进一、两只,谁会知道?

    就这么办。

    高怀德问起价钱,富安答道:“头等猎犬价值百金,便宜的五百钱就能买到,就看衙内的钱袋子了。”(注3)

    高怀德心下大定,百金没有必要,母亲给的每月零花钱足够买只不错的,便问几时可以入手。

    “州城偶有党项人赶着牛马羊驼来互市,不乏鹞鹰猎犬,就是得等。上次去过的保安镇设有榷场,倒是每天都有交易。衙内放心,三五日内必有音讯,包管您称心满意。”

    高怀德眼珠子一转:“既然如此方便,我们就去一趟保安镇吧。”

    富安一愣:“我们?不是派人去挑选吗。”

    陆谦暗暗叫苦,他刚才委婉拒绝,怕的就是这个。结果富安多嘴,勾起衙内兴致,那就绝难阻止了。

    “当然。”

    高怀德正色道:“猎犬是狩猎伙伴,须得亲自挑选才是。”

    “衙内,真要去啊。”

    富安面露难色,保安镇虽属彰武军辖下,毕竟是毗邻夏州,蕃汉共处的鱼龙混杂之所。衙内身份尊贵,要是万一出事……

    “出事也不要你们管,不让我去的话,反倒要出事了。”

    二人无奈,节帅不在,谁也压不住这位小爷。正如他所言,假如一味阻止,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好吧,待我拟封文书,衙内画个押,再颁下鱼符,调一伙牙兵护卫前往。”

    唐律,擅自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百人,徒一年半,百人加一等,至千人,绞。

    乱世藩镇跋扈,节度使少了约束,不代表行事就没了规矩。

    高行周治镇,差兵十人以上,并须铜鱼、文书勘验,对兵权管控极为严格。

    铜鱼即虎符,因避祖上八柱国李虎名讳,唐高祖李渊改为鱼符。一州兵符有六,五左一右,右边那枚付外,在行军司马高怀远手中;左边五枚的其中之一,正在衙内兵马指挥使高怀德这里。

    初授兵符之时,高怀德极为兴奋,对半片鱼符爱不释手。此后一直得不到实际调兵机会,最先的热乎劲早已过去,好歹还算记得父亲嘱咐,塞在箱子角落里好生保管着。

    “买条狗而已,犯得着吗?”

    高怀德嫌手续麻烦,况且留下记录,父亲回来问起,知道为了买狗调兵,必定又要挨一顿训斥。

    “休要啰嗦,快去快回就是了。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陆谦一阵头疼,实在拗不过他,只能祈祷这趟平安无事了。

    杨重贵原本不想多事,经不起高怀德几下撺掇,激起好胜心性:“谁说我不敢了,走就走!”

    杨家那位老仆想跟着去,高怀德嘿了一声:“老丈,咱们可是要急行军的。急行军懂吗,您这把身子骨受得了?”

    这位老仆已经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掉光,留着两撇稀疏山羊胡子,披一件陈旧破败、沾满污渍的羊皮裘,两臂俱全。

    高怀德本以为他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越看越觉得不像。

    “多伯从爷爷起就在我家,都有五十年了。”

    杨重贵对这个从小看自己长大的忠仆极有感情:“多伯,来回奔波辛苦,你不妨歇上两天,不用跟着了。”

    多伯张了张嘴,牙齿掉得没剩几颗,高怀德觉得说他一百岁也有人信。

    “你那老仆高鼻深目,不像是汉人嘛。”

    “不错,多伯乃是吐谷浑人。”

    在高怀德眼里,什么契丹、党项、沙陀、吐谷浑都长得差不多,催促:“快走吧,等到母亲和姊姊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回来了。”

    ……

    长话短说,四人轻装出行,比起行军省事不少,一日疾驰便赶到了保安镇。

    干掉白文审之后,榷场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反而愈发繁荣兴盛了些。

    高怀德迫不及待拉着杨重贵就去看狗。

    “小官人是要肉犬?吠犬?猎犬?还是斗犬?”

    “有那么多讲究么。”

    ”肉犬顾名思义,田犬辅助狩猎,吠犬看家护院,如今又多一种斗犬,专供赌赛之用。”

    高怀德一路仔细观察,果然不同用途的狗子,气质特点各不相同。

    肉犬一身痴肥膘肉,趴着双眼无神,唯有见到喂食才提起些精神,彷佛这是狗生唯一的乐趣,和肥猪并无区别。

    吠犬躯体并不如何强壮,耳朵竖起,双目警醒,稍加触动便汪汪嗷嗷叫个不停;斗犬恰好相反,脖颈粗短,肩胛壮实,不怎么吼叫,只用阴沉目光看人。

    “咬人的狗不叫,古人诚不我欺也。”

    高怀德啧啧称奇,来到一处,沙土地养了四、五十条狗,以皮绳系颈,松松牵在场中。

    “小官人,您要猎犬,是想要头狗,快帮,还是重托?”

    又冒出几个陌生词语,幸好高怀德、杨重贵年纪虽幼,于畋猎之道并不陌生。

    狩猎好比行军打仗,有斥候,有轻骑,有重骑。

    头狗又称骚狗,不是说它不正经,由于擅长侦查,闻到猎物气味就叫,谓之“拿骚”。

    快帮别称细犬,擅长飞奔,用来追逐、驱赶、包围目标,消耗大型猎物的体力。

    重托体格大、力量猛、咬得狠,扑倒压制猎物,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一场狩猎不啻于排兵布阵,并非乱糟糟一拥而上,什么时候派出哪种狗子大有学问。

    二人各依喜好,高怀德想要一条快帮,杨重贵则想要一头重托。

    快帮头小嘴尖,乍一看瘦得露出肋骨,实则胸肩肌肉饱满,腿细而长,跑起来快得很。

    富安猥琐堆笑,对几条细犬评头论足,好似品鉴女子姿色。

    “小主人,是否好狗,先看站相,不能塌腰,不能耸肩。前腿笔挺,楔子一般杵进地里;后腿微弯,撅着屁股,蓄势待发才是良犬。那几条站都站不稳,从脖颈到尾巴跟儿歪歪斜斜的,肯定不行。”

    “再看骨相。骨轻则力弱,跑久了要累散架;骨骼粗笨的又欠敏捷,须得体态匀称方好。之后再看五官毛色,挑一条您喜欢的就行。

    “哎哟,这位尊介懂行啊。”

    牙人赶忙奉承:“您是哪家的郎君吧。”

    高怀德为了隐藏身份,让陆、富二人改了称呼,牙人以为是哪座田庄地主的富家子弟。

    按照陆谦的事先嘱咐,高怀德没搭理牙人,对照富安所言瞧去,几十条狗之中也就三、五条符合。

    富安评论起重托:“俗话说,眼窝深陷双目清,辨兽认主最分明;若要触荒不打喷,鼻头粗砂兼软唇;嘴裂宽来且又深,一口咬住逃不得;毛糙宜粗似蓑衣,荒刺丛中把兽擒。”

    “重托看似丑陋凶恶,实则最是忠诚不过,即使碰到体重数倍于己的野猪黑熊,也敢扑上去撕咬。”

    “有趣,还有什么?”

    “禀小主人,还要看气性。”

    “气性?怎么看。”

    富安从怀中摸出一块黑黢黢的风干肉块。高怀德、杨重贵闻不出味道,场中狗群却骚动起来,纷纷低吼流涎。

    “这是淋了母狗尿的兔肉。”

    富安拿着肉块虚晃一下,大多数狗都激动往前扑来,扯动皮索吠叫不止。

    这次不用他解说,高怀德也看出来了。

    惟有一斑一赤两条狗子,虽然鼻翼急促翕动,喉咙发出呜呜叫声,还能忍住不狂吠乱冲,前爪死扣地面。

    “亢奋是本能;能克制听令,才是好猎狗。”

    富安收起肉块,退到高怀德身后,弯腰道:“小主人,这两条还行。”

    “牵过来吧。”

    斑者细犬,赤者重托。

    杨重贵有些迟疑,高怀德补了一句:“就当前日赔礼,你不收下,就是心里还在记恨。”

    杨重贵闻言不再客气,瓮声道:“那就多谢了。”

    牙人把两条狗子牵到跟前,富安蹲下掰开狗嘴,看过牙口无损,牙龈健康,点了点头。

    高怀德以为这就看中了,忽见富安对着两条狗的面门吹了口气。

    斑狗皱眉露齿低吼,赤狗则竖耳凝神戒备。

    “不错,都不是怂货。”

    富安解释道:“老祖宗传下的法子,吹一口气就能看出狗子本性。只是细犬凶,重托稳,倒是出乎小人意料之外了。”

    陆谦问了价值几何,也不讨价还价,取钱付了。

    牙人接过钱串,只见色作澄黄,入手掂一掂分量,显然没有掺杂锡铅,乃是上好的制钱。

    再看铸字——天成元宝,元字一捺挑起,一缗钱重达六斤四两有余,乃是先帝登基之后铸造的良币。(注4)

    其时斗粟十钱,固然有五谷丰登的缘故,铸钱足两亦是原因之一。

    榷场多以物易物,极少见到这等良币好钱。牙人望着四人二狗远去,取下一枚舔了舔,面露贪婪之色。

    “去,联系你家酋长。”

    他叫来一名党项人:“就说我给他送去两大两小四只肥羊,届时还按老规矩,所得之物,他六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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