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好了。”
高怀德貌似做出重大决定,肃容说道:“就叫它如花。”
如花是条一岁半的斑点花腿狗,懒洋洋吐着舌头跟在马屁股后面,听到高怀德起的名字,汪了一声,不知是表示赞同还是反对。
杨重贵觉得高怀德起这个名字,有些影射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娇妻折赛花,不过也有可能是误会,出于他对高衙内人品的偏见所致。
他要求高怀德换个名字,却被一句话顶了回来。
“你想多了,如花是条公狗啊。”
高怀德嘻嘻一笑,指着那条躯体壮硕,跟在杨重贵马畔小跑的赤犬问道:“你呢,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杨重贵也想好了名字:“就叫赤麟吧。”
爱犬一身赤红毛皮,艳如鳞甲,但是杨重贵所说的麟,乃是麟州之麟。
对此高怀德没有加以调侃,杨重贵的思家情绪,他能理解。
“衙内,有些不对劲。”
富安催马上前,与高怀德并驾齐驱:“自从离了保安镇,有三骑一直吊在我们后面。”
高怀德想要回头去看,富安说道:“小人刚才已看过,是党项生蕃。”
三百年前,党项还是部无法令,不知稼穑的蛮族。每姓别为部落,大者五千余骑,小者千余骑,各为生业,不相往来,有战阵则相屯聚。
到了隋唐初年,党项陆续内附,知名者有细封、费听、往利、颇超、野利、米擒、房当以及拓跋,称为党项八部。按照盘踞之所,又有黑水党项、雪山党项等等。
夏州李氏即源出拓跋部,于诸部落中最为强大,不仅夏州,分布于灵州乃至河西的广袤地带。
党项帐族,又分生蕃、熟户。
接连汉界、入州城者谓之熟户,他们与汉民杂居,遵守官府法令,和普通百姓并无区别。
居深山僻远、尚未归化者谓之生蕃,平日以游牧为生,到了荒郊野外,也会客串一下盗匪的角色——今天不巧给高衙内遇到了。(注1)
“凭什么盯上我们?”
高怀德觉得被小看了,两边人数相当,怎么就敢下手。
“未必只有这三骑。”
富安不忘奉承一句:“衙内,您气质出众,骑马牵狗,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子弟。这么一笔好买卖,必须做上一票啊。”
高怀德听着随从的马屁,好像不太对味呢。
陆谦安抚道:“衙内勿急,碰巧与我等同路亦未可知。假如心存歹意,前路必定还有蹊跷。”
富安吐了一口唾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必是那牙人透露了我等信息。”
“不一定吧?”
高怀德对世事所知尚浅,觉得方才中介买卖,牙人满面笑容,甚为和蔼可亲,不像奸人模样。
“人不可貌相啊。”
陆谦本待解说百姓行路之难,上述五色人等使奸耍诈,乃至谋财害命的种种手段,就见前面遥遥又出现三骑,朝着这边行来。
“多半是一伙无疑了。”
六名党项蕃骑,前后排成倒品字形,不急不慢徐徐接近,如同两个酒盅缓缓扣拢。
在他们眼中,六对二,对方和自己一样身无片甲,还有两名需要保护的孩童,这趟轻松得很。
陆谦向富安使个眼色,看到他拍拍朴刀,比了个割喉手势,于是拿定主意。
……
面前三骑的身形逐渐清晰,乍看和普通牧人并无区别,然而马畔弓箭、手中长矛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靠近仔细看的话,长矛顶端并非铁尖,而是一块打磨锋利的骨片。
赤麟似乎闻出风中飘来的恶意,喉间发出呼噜噜的浊声;如花干脆蹦上白马,蹲在主人身后。
陆谦滚鞍下马,拉住高怀德和杨重贵两匹马的缰绳:“衙内,杨小郎君,接下来切不可慌乱跑动。”
野外猝然遇盗,逃跑是常人的自然反应。此时走出保安镇不过二、三十里,掉头全速狂奔回去,无需一刻便至。
四骑并力,冲过对方阻截的可能性颇高,这是个极大的诱惑。
也是陷阱。
对方等待的或许就是这一刻,放弃反抗,露出后背的一行人,那是极好的靶子。
“党项人等着我们自乱阵脚,他们就可从容追击,跑不出数里便可拿下;如果什么都不做,对方前后合围,众寡不敌之下,同样难以反抗。”
高怀德并不觉得害怕,饶有兴趣听着陆谦分析情势:“那该怎么办呢?”
“行将合围之际,最是容易松懈。”
陆谦淡定的话语带着宁定人心的力量:“只需略施小计便可破局。衙内、杨小郎君,请按小人所说行事。”
富安翻身下马,以示没有逃跑之意,主动朝着前方三骑迎了上去。
陆谦一手牵一匹马徐徐前行。
“过会儿富安一动手,趁着对方被绊住,衙内和杨小郎君快马加鞭,不可犹豫停留。”
“杨家儿郎怎可不战而逃,若嫌我碍手碍脚,尔等自去厮杀便是。”
杨重贵的红脸涨得更红,高怀德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咱们一身武艺,跑什么跑。”
陆谦难得正色道:“沙场容不得感情用事,战、守、走、降,因势利导,做出哪种选择都不丢人。”
一瞬间,高怀德觉得这名平素言听计从的随从,竟和父亲教训自己时说的话有几分相似。
下一刻,陆谦恢复满面堆笑模样:“衙内和杨小郎君若受了一星半点伤损,小人和富安难免要受罪责,还是小心为好。”
几句话刚落,快到跟前,党项人的面容依稀可见,圆脸黄肤,与汉人差别不大,只是眼窝较深、鼻梁略高,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乱披散。(注2)
”稍后生死攸关,衙内切莫心生迟疑,万万不要管小人这边。”
陆谦压低声音叮嘱,随即提气扬声,喊了一嗓子蕃话。
看他笑眯眯的表情,高怀德猜想大概是天气不错,饭吃了没,出门在外,行个方便之类。
那三骑做惯劫掠活计,见他们不逃反而上前,没有立刻翻脸动手,想等后方同伙赶到,届时便可轻松拿下。
两名孩童手中一柄银枪一杆金刀,卖相着实不错,带回去一定值不少钱。
真是太奢侈了,这边得到一块破铜烂铁都当作宝贝,汉人的子弟却拿着精美兵器当作玩具。
三骑看着手中骨矛,想着家里从小帮忙放牧的孩子,越想越觉命运不公。
他们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对,反而理直气壮得很:汉人的好东西,抢来就是我们的。
一骑挥动长矛,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另两骑摘取弓箭,已经不再掩饰。
后方三骑也催马加快速度,要将四人合围在中央。
陆谦陪笑说着话,绊住一骑心神。
富安装作听不懂蕃话,面带笑容脚下不停,像是看不到那杆长矛,直接撞了上去。
眼看快到一枪之距,矛尖堪堪指到富安胸膛。持弓两骑搭上箭支,一骑瞄准陆谦,一骑瞄准富安,准备先射死两名大人,剩下两个小的还跑得了?
突然生变!
陆谦松开手中缰绳,一掌拍击杨重贵坐骑,那马登时蹿了出去。
对面那骑稍稍分心,逃跑孩童想必是少主,最值钱的货物可不能让他跑了。
就在他犹豫是去追杨重贵,还是留下看住陆谦和高怀德的片刻功夫,两名同伴那头也出了变故。
富安抓住对手长矛往回一缩,狠狠刺出的霎那,猛然撞入敌骑怀中!
骨矛贴着胸膛划过,布衫呲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这人不要命的么?
那名党项人大惊,他一击不中,长矛隔在外圈,忽觉胸腹传来凉意,继而变得火烫,五脏六腑感觉燃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抓到一块薄而坚硬之物,随即手掌一麻,几根手指失去了感觉。
富安挥起明晃晃的朴刀,对着那骑没头没脑一顿乱搠。
刀锋入肉,如鱼入水。
那骑眼睁睁看着肚子被捅成一团模糊血肉,伴随剧烈难忍的疼痛,浑身气力不知去了何处。
另一骑张弓搭箭,距离如此之近,按理绝不会落空。
谁想那名汉人极为狡猾,马匹和同伴刚好遮挡住他。
一定只是巧合而已。
那骑迅速权衡利弊,放下弓箭拿起长矛,打算改为刺杀。
同伴多半死定了,万一那名汉人朝自己杀过来,长矛总比角弓好用。
即便敌不过,只需拖延一会儿,等到其余同伴赶来,五对二,依然是必胜的局面。
可惜富安根本不给他缠斗的机会,丢下已经半死不活那人,从马腹下探身出来,挥刀横扫!
刀光闪过脚踝,继而破开马匹肚腹,伤口掉出一团血淋淋的脏器。
马上骑士被砍断一足,踩不住镫失去平衡,身躯立刻向着另一侧歪倒。
伤马吃痛,发狂蹿出。
说时迟那时快,富安把握时机,又是一刀斩去,刀锋划过倒下的那骑脖颈,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瞬杀二人,好狠辣的手段!
马匹拖着生死不知的骑士,留下一条血迹,跑出一段路,肚破肠出,轰然倒地不起。
后方三骑尚未赶到,前方三骑业已丧二,变成陆谦、富安以二对一的局面。
陆谦这才放开高怀德的坐骑缰绳,轻拍马股:“衙内,去吧。”
富安舔了舔嘴角,仍在品味方才斩杀对手,血沫四溅的滋味。
下一刻,见高怀德骑着白马远远跑开,他猛然朝着剩余那骑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