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庭审进入最后陈述阶段。”
他侧目看向瘫软在地、形同木偶的蒋天明。
“辩护人,你有无最后陈述?”
蒋天明浑身猛地一颤,茫然抬头,空洞的眼神扫过审判长,最终定格在对面始终沉静淡然的陆远身上。
他嘴唇哆嗦,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无力摇头,缓缓低下了那颗素来高傲的头颅。
他彻底放弃了。
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在陆远这天罗地网般的缜密布局之下,任何辩解都苍白可笑,毫无意义。
审判长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申诉方席位。
“申诉方律师,进行最后陈述。”
一瞬间,全场目光,连同直播间上亿观众的视线,尽数聚焦在陆远身上。
所有人都满心期待,这位亲手连根拔除地方黑恶势力、逆转二十年冤案的顶尖律师,会发表一段何等慷慨激昂、足以载入司法史册的胜利宣言。
夏晚晴侧过脸庞,澄澈的桃花眼里盛满崇拜与爱慕。桌下,她轻轻握住陆远的手,清晰感受着他掌心沉稳的温度。
万众瞩目之下,陆远缓缓起身,抬手规整西装领口。挺拔的身姿伫立在法庭灯光下,沉稳可靠,无可撼动。
他面向审判席,微微躬身,语调平缓而清晰。
“审判长,我方申请,由当事人袁松先生,进行最后陈述。”
一语落地,满座哗然。
夏晚晴骤然怔住,满眼不解。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刷屏不止。
“什么情况?这是陆神的封神高光时刻,怎么让给当事人?”
“最高院庭审,把最后陈述权交给被告,闻所未闻!”
“我懂了!陆神是要把迟来的舞台,还给蒙冤二十年的老人!”
“格局!这才是真正的律师风骨!”
审判长亦是明显一愣,深深凝望陆远,试图看透这个年轻律师的心思。可他眼底唯有纯粹的平静与赤诚,别无他物。
短暂沉默后,审判长郑重颔首。
“准许。”
在两名法警的搀扶下,脊背佝偻、满头霜白的袁松,颤巍巍从被告席上站起身。二十年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摧垮了他的身躯,让他看起来远比实际年岁苍老衰败。
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冰冷肃穆的法庭,落在不远处两道苍老憔悴、泪痕斑驳的身影上。
那是两名遇害孩童的父母。
对上袁松视线的刹那,两位老人身体下意识颤抖,眼底情绪错综复杂,愧疚、茫然、躲闪交织缠绕。
全场再度陷入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这位蒙冤二十载的老人,吐露积压半生的血泪控诉。
可袁松的声音,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平淡温和,裹挟着文人独有的沙哑质感,无半分戾气。
“二十年了。”
声音轻柔,却透过麦克风,清晰响彻法庭每一个角落。
“牢狱之中的每一个日夜,我都反复自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曾经恨过二位。”
他直视着受害人家属,眼底没有怨毒,只剩看透世事的悲悯。
“我恨你们轻易听信谎言,不肯相信我的清白。”
“可如今……”
袁松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只觉得你们可怜。”
“那头披着善人皮囊的恶狼,用虚伪的泪水与善意,欺骗了你们整整二十年。他当着你们缅怀逝者,背地里却嘲讽你们的愚昧。”
寥寥数语,如同一柄钝刀,反复切割着两位老人的心脏。白发老妇人浑身一软,险些从座椅上滑落,被身旁家人死死扶住。
袁松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空茫的前方,眼神悠远又悲凉。
他不再提及自身冤屈,语气轻柔,如同怀念自家孩童的教书先生。
“那两个孩子,我都认得。李浩、王阳,活泼调皮,聪慧机敏。”
“那年九月,他们本该升入二年级,成为我班上的学生。我甚至早已想好,开学第一课,要教他们诵读哪一首唐诗。”
“可惜,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听见了。”
话音落下,他一贯平稳的声线,第一次泛起难以抑制的哽咽。
法庭之内,无数铁骨男儿红了眼眶,鼻尖发酸。
末了,袁松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庞,望向头顶庄严耀眼的国徽,周身萦绕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圣洁风骨。
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铿锵开口。
“审判长,我从教半生,教书育人,自问一生坦荡,无愧本心。”
“倘若我这二十年冤狱、满身屈辱,能够换真相大白,换两个孩童瞑目,换真凶伏法……”
他停顿片刻,深深吸气,浑浊眼底泪光闪动。
“这二十年牢狱,我认。”
轰!
这一刻,世界仿佛按下静音键。
所有人都被这份以德报怨的博大胸襟、文人不屈的风骨震撼,头皮发麻,灵魂震颤。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喊,骤然撕裂死寂。
受害人家属席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听见“我认”二字的瞬间,灵魂仿佛被彻底抽空。极致的悔恨裹挟着她,爆发出凄厉的嘶吼。
她一把推开身旁搀扶的家人,挣脱所有人的阻拦,疯一般冲破法警防线。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在亿万网友的注视下,她踉跄奔至被告席前,双膝重重砸向冰冷地面。
扑通!
这一跪,倾尽所有力气,沉重而悲怆。
“袁老师!!”
“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
“是我们有眼无珠,错怪好人!我们对不起你二十年的苦难!!”
老妇人放声痛哭,枯瘦的拳头狠狠捶打自己胸口,悔恨刺骨。紧接着,她低下头颅,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碰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揪得人喘不过气。
“妈!别这样!”她的儿子哭喊着上前拉扯,却根本拽不住深陷悔恨的老人。
被告席内,袁松怔怔望着跪地磕头、痛哭流涕的老人,干涸多年的眼眶,终于滑落两行滚烫的热泪。
这是迟到了二十年的泪水,裹挟着委屈、释然与悲悯。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搀扶这位同样命运悲苦的老人。可冰冷坚硬的栏杆,无情隔开两人,咫尺距离,宛若天涯。
这一幕透过镜头传遍全国,直播间密密麻麻的弹幕尽数消散,整片屏幕只剩下刷屏的“泪崩了”。
无数观众不分年龄、不分地域,在这一刻尽数破防,失声落泪。
迟到二十年的道歉,沉重滚烫,终究如期而至。
何为正义?
正义从不止于惩治罪恶,更在于慰藉善良、救赎无辜。
审判席上,见惯人间百态、审理无数案件的审判长,此刻也红了眼眶。他数次抬手握住法槌,又数次无力落下。
良久,他闭眼调息,再度睁眼时,眼底重归司法的凛冽威严。
法槌重重落下,声响铿锵。
“休庭!”
“半小时后,当庭宣判!”
法槌落定,这场牵动亿万国民心弦的世纪庭审,即将迎来最终裁决。法庭内外,所有人屏息静待,等候正义降临的最终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