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大学,高保密实验室。
清晨八点四十七分,指纹门缓缓打开。
冷白色灯光落在顾言肩头。
他穿着黑色衬衣,扣子一颗不落地扣到最上方,脸色清冷,唇色却比平时淡了些。
只有右手垂在身侧时,指尖偶尔会慢半拍。
那是昨夜秦家药浴留下的后遗症。
从秦家那口烈药浴里出来后,他体内被强行打开的气血循环还没有完全稳定。
心脏深处偶尔会传来一阵闷痛,右臂神经传导也像被重新接线过一样,细微动作总有一瞬迟滞。
旁人看不出来。
秦红叶看得出来。
从地下车库到实验楼这一路,顾言刷门禁、接文件、按电梯,每一个动作都稳得近乎完美。
可她还是捕捉到了。
他的拇指和食指每次夹合,都会有一瞬极轻的延迟。
那不是手抖。
是身体还没完全追上大脑。
秦红叶站在他身侧,目光从他的脸扫到右手,压低声音:“你确定现在就进去?”
顾言刷过最后一道权限,语气没有起伏。
“确定。”
“别逞强。”
“我没逞强。”顾言道,“只是身体还在重新校准。”
秦红叶差点被他气笑。
重新校准?
昨晚差点心脏停跳,被她跳进药桶里硬生生拉回来,在他嘴里就成了重新校准。
她冷着脸:“校准归校准,你要是再把自己校准进急救室,我先打晕你。”
顾言看了她一眼。
“知道。”
两个字很轻。
却不是敷衍。
秦红叶听得出来。
她盯着他半秒,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
实验室权限极高,秦红叶没有项目身份,只能停在安检线外。
那层厚重的防弹玻璃隔开的不只是权限,也隔开了她最不擅长的战场。
拳头能挡刀。
却挡不住文件、审查、话术和系统。
指纹门再次开启。
顾言走了进去。
实验室里,周定国已经到了。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复杂图形不断翻转、折叠、重组,像一张被压缩到极限的战场地图。
陈婉坐在一侧,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见顾言进来,她几乎下意识站起身,往前迎了半步。
可那半步刚迈出,她便停住了。
上次理疗留下的那点不自在,被她迅速压回教授该有的冷静里。
她没有让私人情绪落进项目桌面。
“来了。”
陈婉语气公事公办:“先坐。”
顾言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
周定国转过身,沉声道:“开始吧。”
会议桌最末端,还坐着一名中年校官。
军装笔挺,神色平静。
他姓方,来自京城特装所安全评估口。
名义上,他是来旁听盘古二次验证方案。
实际上,他是陆彦戎派来的观察员。
白家的动作,京城已经看见了。
顾言这个人,也已经被放进了陆彦戎的观察名单。
方校官今天不是来听技术细节的。
他是来看顾言这个人。
看他是不是可控。
也看他有没有资格,被纳入更高层级的军工体系评估。
顾言扫过桌上的三份文件,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第一次验证已经证明模型能跑通。”
“今天要解决的是,它在真实复杂环境下会不会崩。”
他抬手,将屏幕上的模型展开。
右手抬起前,有一瞬极短的迟滞。
只有安检门外的秦红叶看见了。
顾言指尖落在屏幕上。
“这里,错误数据会扩散。”
“这里,算力不足时会反噬核心路径。”
“还有这里,多源冲突时,它会把危险信号误判成有效输入。”
他没有解释太多艰深术语。
只是把三处致命漏洞逐一点出。
会议室里的设备风扇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周定国起初只是听。
后来,眉头一点点皱紧。
因为顾言不是在说“哪里需要修改”。
而是在说“哪里会死人”。
如果这个模型真的被用于战场级复杂环境,任何一处误判,都可能把整套决策系统拖进悬崖。
顾言继续道:“第一次验证追求的是跑通。”
“二次验证,追求的是可控。”
“一个没有刹车的战场模型,跑得越快,死的人越多。”
周定国手里的笔停住了。
陈婉抬眼看向屏幕。
方校官也终于坐直了些。
顾言声音依旧平稳:“我现在修掉它们。”
安检门外,秦红叶抱臂靠墙,隔着玻璃盯着他。
外人只看见顾言冷静、清晰、压住全场。
只有她看见,他每次抬手之前,右手都会慢一瞬。
那不是犹豫。
是身体还没完全接回大脑的节拍。
秦红叶抿紧唇。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明明昨晚差点死在药浴里,坐到会议桌前,却还是像什么都压不住他。
屏幕上,顾言开始修改。
红色警告不断闪烁。
一条。
两条。
三条。
复杂的边界函数被他重新拆开。
错误扩散链路被截断。
高危输入被单独隔离。
多源冲突下的优先级被重新定义。
他修的不是速度。
是刹车。
几分钟后,系统弹出绿色提示。
【边界稳定性提升】
周定国眼神一凝。
陈婉呼吸也微微一滞。
她不是第一次见顾言推演。
可每一次看,还是会被这种近乎反人类的效率震住。
顾言没有停。
他又修掉两处隐藏风险。
临时接入的体征监测屏上,心率短暂冲到一百二十七。
下一秒,他调整呼吸。
膈肌下沉。
肩背微松。
秦家内养功法被压成一条极细的循环,硬生生将心率拉回一百一十以内。
秦红叶隔着玻璃看见那条曲线,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她的指节在门把上收紧。
换作以前,她早就一脚推门进去,把人拖出来。
可现在她知道,顾言不是不需要她出手。
而是还没到她出手的时候。
“够了。”
陈婉忽然开口。
顾言抬眼。
陈婉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很稳:“今天先到这里。你刚从秦家出来,不要把身体再往上压。”
顾言右手食指轻轻压在桌面上。
指尖的迟滞还在。
胸腔深处也残留着昨夜药浴后的闷痛。
但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还能继续。”
陈婉眉头微皱。
顾言停顿一瞬,又道:“但没必要满载。”
这句话一出,会议桌末端那名中年校官终于抬起头。
“顾先生。”
方校官声音平稳:“你刚才说没必要满载。也就是说,你现在能够主动控制自己的思考强度?”
顾言转头看向他。
对方目光很准。
像是在看一台能不能长期稳定运行的设备。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今天来,不是只为了看模型。”
方校官目光微顿。
实验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
方校官看着顾言。
片刻后,他笑了笑。
“顾先生很敏锐。”
他将一份补充审查意见推到顾言面前。
“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圈子。”
“项目安全组建议,将你纳入特殊技术人员健康与安全评估备案。”
陈婉眉头瞬间皱起。
周定国的眼神也沉了沉。
这句话听起来像保护。
可一旦进入所谓评估备案,顾言的睡眠状态、身体负荷、应激反应、极限推演时的生理变化,都可能被纳入更高权限的内部系统。
表面是健康管理。
实际是风险归档。
甚至是接管前置。
秦红叶在门外已经往前一步,手按上了门把。
顾言却抬手,极轻地往下压了一下。
秦红叶停住。
她的指节还扣在门把上,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可她没有推门。
这是他们这段时间形成的默契。
规则战场,顾言来。
有人敢掀桌,她再动手。
顾言没回头,只看着方校官。
“你们想监测的是我的健康,还是我在高负荷推演状态下的大脑反应?”
方校官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顾言捕捉到了。
“如果只是健康监测,基础体征、心电、血氧、异常昏厥预警就够了。”
“没必要要求脑部原始数据。”
“更没必要把未脱敏的神经影像和脑电记录纳入外部库。”
方校官沉默两秒,终于道:“我们需要评估项目核心人员的稳定性。”
“这句话比健康监测准确。”
顾言点头。
“那就不要用健康两个字包装。”
“你们要的是项目安全风险评估。”
方校官看着他:“顾先生,风险评估本身也是保护。”
“可以。”
顾言没有否认。
“我接受保护,也接受项目期间的基础生命体征预警。”
他抬眼。
目光清冷,却没有丝毫退让。
“但我不接受以保护之名,把我的脑部原始数据送进一个权限不明、用途不明、留存期限不明的数据库。”
这句话落下时,顾言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白家的B2档案里,也有过类似干净的词。
观察。
评估。
保护。
最后变成编号、药物、记忆封锁和控制。
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以另一套更体面的语言,在自己身上重演。
顾言继续道:
“心电、血氧、体温、异常昏厥预警,可以现场调用。”
“数据只用于项目期间安全保障,不做私域建档,不进入权限不明的长期库。”
“神经影像、脑电原始波形、超频状态下的未脱敏数据,不行。”
方校官眉心终于皱了一下。
“项目安全组不可能完全放弃调阅权。”
顾言道:“可以调阅脱敏后的风险结论。不可以调阅脑部原始数据。”
方校官看着他。
顾言声音平静:“涉及我个人神经数据的样本,由苏海大学医学伦理项目封存。”
“任何调阅,必须经过周定国院士、陈婉教授、医学伦理负责人和我本人四方授权。”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周定国看向陈婉:“顾言的医学线谁负责?”
陈婉没有立刻回答,只按下桌面通讯键。
陈婉抬手,按下桌面上的加密通讯键。
十秒后,一道清亮的女声从终端里响起。
“我是苏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