溕王志平把搪瓷缸子搁在砂锅旁边。
老板娘又端了一盘刚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肠粉过来,粉皮薄得透光,里面的虾仁泛着粉色的光泽。
“孙工,志平,今天我在中山医科大学,跟他们分管就业的副校长谈了一份实训基地的协议。”
“何教授和宋校长的意思是,让制药工程和药剂学的本科生到南湾来实训。每年不少于两批,每批三个月,纳入他们的必修实践学分。毕业之后,乾坤优先录用。”
王志平接过协议,看了一下后,便直接问道。
“李老板,五个编制变成八个,你什么时候加的?”
“在宋校长办公室里当场改的。”
李蕴夹了一筷头肠粉,在酱油碟里蘸了蘸。
“他说一年给我五个,我说要八个。化工学院的也要,过了六级的优先。宋校长说我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主动把编制往上提的民营企业家。”
“八个编制,一年两批实训,双语操作规程。”
王志平把协议折好放回李蕴面前。
“李老板,这套框架搭下来,南湾就不是靠一两个老师傅在撑了。”
“是何教授、宋校长、整个药剂学教研室在帮咱们搭梯子。”
“孙工,你还记得方厂长当年怎么带你的吗?”
孙工正拿筷子拨碗里的粥,听了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抬起眼睛看着王志平。
他没回答,但李蕴注意到他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
“实训基地这个事情,我没什么意见,是个好主意。但我说几件事,你们得记着。”
“第一,那些孩子来了,头一件事得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是学校实验室。实验室压错一片淀粉片,报告上记一笔就行。车间里压错一批药,是几万片,是人命。这个观念,得在他们进车间之前先讲清楚,不能含糊。”
李蕴点了点头。
“明天签约的时候,我会跟宋校长提,实训学生进车间之前,先上一堂安全课。你来上。”
“第二,刚才志平说师傅和徒弟要搭配,这个搭配不能是纸面上的。一个师傅同一批最多带两个,再多就顾不上。我算了一下,八个编制,加上实训学生,按批次来,每批师傅要配足。这个你得提前安排,不能到时候让老吴一个人带一群。”
“第三。”
“我文化不高。那些孩子从大学来,底子好,我没什么可教的。但我师傅教我的那些东西,怎么听机器的声,怎么摸冲模的毛刺,怎么在垫铁上拧八分之一圈,这些东西,我愿意教。只要他们能听得进去。”
李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坐直了身子。
“孙工,就按你说的。三件事——进车间之前先上安全课,一个师傅同一批最多带两个,让何教授的学生帮你口述操作规程,你只管用你师傅教的那些话来讲。我们明天就去谈。”
桌面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冒泡。
孙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头菜,慢慢嚼了,嚼完说了句:
“成。你们定地方,我老头子跟着走。”
王志平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跟孙工碰了一下,又跟李蕴碰了一下。
“你那届实习生什么时候来?我提前把那台要搬过去的压片机拆一遍,拆到他们能看见冲模长什么样。”
第二天上午,。中山医科大学。
宋校长特意让人把一楼最大的阶梯教室腾了出来,换上三张从实验室搬过来的长条铁桌。
何教授带着小周和几个研究生把铁桌擦得干干净净,铺上白色台布,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孙工从南湾带来的那套教学用冲模组放在台上。
冲模组是德国压片机原厂配的,一共六十二颗,每一颗都是从另一台同型号设备上退役下来的旧冲模。
孙工用麂皮一颗一颗擦过,擦得锃亮,在黑色绒布里排成一排,旁边搁着一把千分尺。
长条铁桌的另一端放着王志平连夜拆开的压片机主轴剖面模型,内轴上的轴承滚珠还能转动,每一圈转动的精度都保留着出厂时的状态。
“李总,你们这个展台,比我实验室里的教具强十倍。以后这些冲模就留给我们吧,实训基地签了约,这套东西可以当教具用很多年。”
李蕴站在她旁边,看着孙工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胸前印着“乾坤药业”四个白字,正弯着腰用千分尺量一颗冲模的直径给几个早到的学生看。
孙工量完之后把冲模递给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那个女生接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冲模端面的光洁度。
那个姿势很稚嫩,但孙工看着她,露出的表情里既有好玩,也有赞赏。
叶语冰站在阶梯教室的后排,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咖啡,隔着十几排空座位看着这一幕。
孙工把千分尺搁在黑色绒布上,抬起头看着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
后排靠窗的过道上都站了人,有几个来得晚的拿着一张招聘简章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手里攥着笔,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何教授事先让人把前三排留给登记了意向的学生,但现在前三排早就坐不下了。
一些没登记的学生也来了,有的是听室友说的,有的是看到公告栏里贴的那张手写通知自己跑来的。
宋校长没有长篇大论。
“同学们,今天这场招聘会,没有PPT,没有宣讲视频,没有企业宣传片。”
“台上这些东西——冲模、千分尺、主轴剖面模型,是今天早上六点钟,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师傅从深圳南湾的车间里搬上车的。他不是人力资源经理,不是企业高管,是乾坤药业南湾生产基地压片车间的技术负责人。他叫孙工。”
孙工从铁桌后面站起来,转过身朝台下微微点了点头。
“
宋校长把麦克风递给李蕴,自己退到讲台侧面,在何教授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何教授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眼睛一直看着台上那些冲模。
李蕴接过麦克风,没有站到讲台后面,走到了铁桌旁边,拿起一颗冲模举在手里。
“刚才宋校长说我是乾坤的负责人。没错。乾坤实业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但今天这场招聘会不是我叫你们来的,要谢就谢何教授。昨天下午我跟何教授谈话,她说你们学的是怎么把片重差异控制在国标以内,毕业后却去医药公司求人开处方。那不是你们的错,是没人给你们搭一座从校门到车间的桥。”
“今天我来,就是来搭那座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