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走了留下的满屋烟味和一地瓜子皮。

    

    李萍打开电视，调到国际新闻频道。现任美国首相奥巴马正在新闻中表示，中美关系要深化合作。

    

    中美关系好了，金豆子村的大豆就不好了。

    

    李萍看了一会，忿忿骂了句：“有本事哔哔，没能耐打仗。”就把电视关了，坐在客厅里生闷气。

    

    有人敲门，乌玉去开，是常村长。

    

    常村长开车把常思远送上飞机，回了村，顺便进来巡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李萍还住着呢？行，那我就放心了。”

    

    看李萍脸色不好，常村长说：“刚才乌玉她大舅上门，这是又来借钱了吧？为了豆粕的事？你们可千万别借。”

    

    “常叔，咋回事。”

    

    “我堂弟倒腾菜粕的，去年菜粕跌得惨烈，我堂弟一下欠了几百万，想不开，喝农药没了。”

    

    乌玉吓了一跳：“跌了多少啊。”

    

    常村长伸出一只巴掌：“仅仅五个月，从一吨3000多跌到900，几百万灰飞烟灭。唉——幸亏没结婚没孩子！”

    

    乌玉大惊失色。

    

    常村长叹气：“我瞅着今年的豆粕跟去年的菜粕一样，肯定也得跌，没完！我劝他赶紧把豆粕卖了，少亏点，本金都是借的钱，真要豆粕也跌到几百，那就完啦！”

    

    常村长说完，喝了杯水，吃了俩橘子，留下满屋焦虑，离开了。

    

    乌玉急忙跟李萍说：“妈，这两吨豆粕，咱们赶紧便宜卖了吧！”

    

    李萍费力地想了半天：“咋回事，我咋没听懂。”

    

    乌玉说：“菜粕跌成这样，那不就没人买菜粕了吗？那你说，豆粕使劲跌，谁还买豆粕？”

    

    李萍又想了半天：“那不对，没人买菜粕，菜粕不就缺了吗。”

    

    “菜粕缺就缺了呗，你拿菜粕喂猪，猪都不爱吃啊。本来菜粕用的就不多。”

    

    “我表姐干水产的，那鱼虾蟹爱吃菜粕啊，一袋饲料里头，三四成都是菜粕呢，现在鱼虾蟹都没菜粕吃了，但水产养殖还得干啊，菜粕供不上了，这饲料，不就缺了四成原料吗。”

    

    “妈现在说的是豆粕的事，咱得赶紧把豆粕卖了！”

    

    “卖了不就亏了吗。涨回来还能挣点。”

    

    “不卖亏得更多！赶紧卖！”

    

    李萍不吱声。

    

    ……

    

    乌玉出去找工作，也没闲着，边在外头面试，边打电话想办法卖豆粕。

    

    这地方，除了国企就是煤矿，乌玉的文凭不好看，又没正经上过班，当然她自己也不太想上班——总之，找了好几家，填了个表就没下文了。

    

    忙活了整个下午，一无所获。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傍晚，乌玉联系上一个开养鸡场的同学。

    

    结果，同学一听是豆粕，立刻拒绝：“豆粕还得跌，今年要大跌，我们不打算锁价，还想再等等。”

    

    “哎呀！才2吨！你们平时都是20吨20吨一车皮一车皮地拉呀！就当帮老同学一个忙！”

    

    “2500不可能。”

    

    乌玉连说好话，最后敲定，以一吨2000的价格，把两吨豆粕转给对方。

    

    挂了电话，乌玉肉痛地把联系方式和地址给李萍，打电话叮嘱李萍：“记得拉货啊。”

    

    李萍有点不情愿：“过年呢，等出了年十五我再给他们拉。”

    

    乌玉生气：“妈你咋还挑时间干活呢，这不是跟钱过不去么。”

    

    李萍说：“一吨2000，2吨4000，我借你大舅5000，本来能回5200，现在好了，亏1200块。”

    

    乌玉更生气了：“等到年十五，那都3月了！菜粕在五个月内从3000多跌到900，豆粕价格得万一也跌到900块，你咋整，两吨1800，你亏更多！”

    

    李萍还是不吱声。

    

    乌玉气得甩手：“豆粕肯定是要跌的！我不管你了！爱卖不卖。”

    

    ……

    

    挂了电话，乌玉看到对面有个瘦瘦小小、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正眯眼看着她。

    

    “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懂菜粕，懂豆粕，你也炒期货？”中年男人感兴趣。

    

    “豆粕。”乌玉不知道什么期货不期货的，只是被她妈气得肝疼，忍不住抱怨，“美国和巴西风调雨顺好几年了，大豆长得多，咱们国家进口大豆，美国巴西大豆多了，大豆就不值钱，那就必然会跌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大豆跌了，豆粕还能涨？”

    

    中年人点点头：“你看空，巧了，我也看空。”

    

    “看空是什么意思？”

    

    “看跌。”

    

    “对，我看空！”

    

    中年男人又问：“那你为啥让对方抛掉豆粕，抛掉就要亏钱。”

    

    乌玉大谈血泪经验：“做生意，挣得多不算本事，不亏钱才是本事，要控制亏损啊。真要后面大跌到900块，那再买回来等涨价呗。”

    

    中年男人点头赞同：“在我的交易系统里，控制回撤是第一位的。”

    

    乌玉这才感觉心里一口恶气稍散。她问：“您卖饲料的？”

    

    中年男人噗嗤笑了，幽默地说：“我之前在北京卖炒货的。炒玉米炒黄豆。现在不做了，开了家网吧。”

    

    乌玉狐疑：“你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崩爆米花的。”

    

    “首都的老外多，想把炒货卖给老外，就是得穿衬衫。”

    

    乌玉信了：“你没控制好成本，难怪在北京亏钱。而且你市场也没摸明白啊，北京人好像不吃炒黄豆吧。那边都炒葵花籽。算了，过去的留在过去，回老家也挺好的。”

    

    中年男人笑而不语。

    

    乌玉宽慰对方：“还能留家网吧，不错了。人嘛！活着就好！钱都是身外之物。”

    

    中年男人先是笑，然后感叹：“钱都是数字，挣钱挣到了最后，就是虚无。”

    

    乌玉心想，这个卖炒货的是亏了多少钱啊。

    

    于是又安慰他两句。

    

    中年男人说：“刚听你打电话，你在找活干？我的网吧刚开业，还在招网管，时间自由，又能上网，你炒期货，还挺适合你。要不你来我这干，待遇还行，包吃包住。”

    

    乌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眼他身后的网吧。隔壁是省发电厂。

    

    这位大哥投资亏钱，难道开店就不亏钱了？

    

    “刚开业的啊。”乌玉狐疑，“你能干多久，不会两个月倒闭吧。”

    

    中年男人哈哈笑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赚过二十个亿。”

    

    乌玉也笑起来：“哪个男的没二十亿子孙啊。”

    

    中年男人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起来。

    

    乌玉又看了眼网吧外面贴的招工启示，招一个网管，月薪3000。

    

    乌玉觉得价格还不错。

    

    挺好，骑驴找马，捞几个月钱就跑。

    

    “成，我给您干。老板，您怎么称呼？”

    

    中年男人刚刚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边摆手边说：“叫大刘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