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幻阵台。
这是云上宗专为打磨弟子道心所设,台上布有千幻迷踪阵。
入阵者会被阵法引动内心最深执念,坠入量身打造的幻境,唯有心志坚如磐石、神魂足够强大者,方能挣脱束缚、破阵而出。
当时的风水师还特意在大阵中嵌了一座天平小阵,可精准平衡双方幻境难度,最终以“坚持时长”定胜负,完美贴合弟子间的比斗需求。
李元兴率先踏入阵中,陈钧紧随其后。
执法弟子手持控盘仪站在阵外,高声喊道:“幻阵开启后,谁先苏醒谁便获胜;若一日之内两人皆未醒来,则判定为平局!”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随着执法弟子拨动控盘,一阵氤氲雾气缓缓弥漫开来。
陈钧与李元兴不约而同闭上了双眼。
神识沉入幻境的刹那,两人眼前景象骤变。
然后,李元兴愣住了。
他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中,红烛高照,喜字贴满门窗。
而他身穿大红喜袍,胸前还挂着一朵大红花。
面前,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静静端坐。
李元兴心跳骤然加速:“秋秋?”
他颤抖着手掀开盖头。
一张长满络腮胡的大脸映入眼帘,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哥哥,该入洞房了。”
“啊啊啊啊啊——”
李元兴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后窜。
而另一边。
陈钧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古朴的学堂里。
课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子正拿着戒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钧,你来回答,何为大道?”
陈钧沉默片刻,认真答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修心即修道,明心见性……”
“错!”
老夫子一戒尺敲在桌上,“答案是——背诵《道经》第一章到第一百章,现在开始。”
陈钧:“……”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书本。
翻了两页,眉头皱起。
这字,怎么越看越模糊?
再翻几页,字迹干脆消失了,变成一片空白。
陈钧抬头,发现老夫子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背不出来,不准下课。”
陈钧面无表情地把书放下:“这是幻境。”
老夫子笑容不变:“我知道啊。但你能出去吗?”
陈钧:“……”
两人大眼瞪小眼。
与此同时,李元兴那边。
他终于摆脱了那个“新娘”,一路狂奔,推开一扇大门。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厨房。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数十个厨子忙得热火朝天。
一个胖大厨看见他,立刻招手:“来得正好!今天宗门大宴,缺个切菜的!”
李元兴大怒:“我是太上长老之子!你让我切菜?”
胖大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幻境里还摆什么谱?给我干活!”
李元兴刚要发作,发现自己身上的法力——全没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刀,再看看堆积如山的萝卜,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另一边。
陈钧面前的场景已经换了。
他现在站在一条宽阔的大河前,河面上漂着无数片树叶,每片叶子上都写着一个字。
老夫子的声音从天边传来:“踩着正确的字过河,踩错一个,从头再来。提示——道可道,非常道。”
陈钧看着满河漂流的叶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泼向河面。
叶子被水波冲散,露出下方一条石板路。
“没说必须踩叶子。”
陈钧面无表情地踏上石板路,大步走向对岸。
虚空中传来老夫子一声轻咳。
陈钧的幻境继续切换。
他出现在一座高耸入云的藏书楼前,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大字:考试楼。
老夫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得意:“进去吧。一共九层,每层一百道题。答对晋升,答错重来。题目涵盖丹道、阵道、符道、器道、药理、天象、地理、人文、历史……”
他顿了顿,补充道:“全部答完,方可破阵。”
陈钧抬头看了看望不到顶的楼,沉默三秒,转身就走。
“你去哪?”老夫子声音一急。
“找别的出口。”
“没有别的出口!”
“那就挖一个。”
陈钧蹲下身,双手插进土里,开始刨坑。
老夫子:“……”
他维持了半天的威严形象,终于绷不住了:“你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来?”
陈钧头也不抬:“你一个幻境,跟我讲套路?”
老夫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样没意思。”
场景骤然碎裂。
陈钧重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巅,云雾缭绕,清风徐来。
老夫子现出真身,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盘腿坐在石头上,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我好不容易编排这么多关卡。”
陈钧淡淡道:“浪费时间。”
老头吹胡子瞪眼:“浪费时间?你知道我为了让你‘有所感悟’费了多少心思吗?考试楼那九层题我出了三天三夜!”
“那你可以给别人用。”
“别人又没你这么深的执念!”
老头叹气,“你这人吧,执念深,意志强,幻境拿你没办法。但我又得维持天平阵的平衡,不能让对面那小子太轻松——你知道为了让他的幻境‘有意思’,我多难吗?”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那小子执念浅得可怜,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
暗恋白砚秋、想被他爹夸、怕被同门看不起......”
陈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算了,不跟你玩了。”
老头挥挥手,“你是真没法‘历练’。走吧走吧。”
他一巴掌拍在陈钧肩上。
陈钧只觉得眼前一花——
阵外。
所有弟子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幻阵台。
一炷香还没烧完。
陈钧猛地睁开双眼。
全场死寂。
半柱香。
“这……这也太快了吧?”
“赢了?陈钧竟然赢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白砚秋也愣住了,美眸中满是惊疑。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陈钧半生沉浮,见惯风雨,心志早已磨砺如铁。
可这般轻描淡写的破阵而出,还是让她心头微震。
又过了一炷香,两炷香悄然耗尽。
李元兴尚未醒来。
直至第五炷香耗尽。
李元兴才猛地睁开双眼,眼神中带着迷茫与震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仿佛经历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噩梦。
他抬头看向早已苏醒的陈钧,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字:“你……”
那张冲他咧嘴一笑的络腮胡大脸闪过脑海,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强行把那画面甩出脑外。
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陈钧郑重拱了拱手:“我输了。技不如人。”
陈钧微微颔首:“师兄承让了。”
李元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失落与不甘尽数吐出。
他转头看向周围围观的弟子,朗声道:“今日比试,我李元兴输给洪钧,心服口服!从此刻起,他便是我大哥!谁若敢惹他,便是与我李元兴为敌,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只是走了两步,脚步突然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白砚秋,又看了一眼陈钧,表情像打翻了五味瓶。
想说什么,又闭嘴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着他离去,陈钧也陷入了沉思,那老头到底是幻境产生的还是它产生的幻境。
高空之上。
杜逸真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国字脸中年男子,笑道:“老李,你儿子这认大哥倒是认得快。不过那小子第二局分明是作弊,不然该你儿子赢才对。”
李岳海淡淡瞥他一眼:“兵不厌诈,受点挫折,对他不是坏事。”
“倒是你,有点唯恐天下不乱。”
杜逸哈哈一笑,捋着胡须道:“这小子当年就心思活络,只可惜没法引气修行。如今返老还童,显然是得了大奇遇。”
“哦?听你这话,他早就入过宗门?”李岳海面露疑惑。
“不错。”杜逸点头,“当年还是白师妹求我,才破格让他留下的。”
“啧。”李岳海嘴角微勾,“那你小心一点,这人可能会成为你师弟。”
“哈哈哈。”
杜逸笑了几声,目光落在陈钧远去的背影上,闪过一丝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