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改制一事定下后,便交由周通全权负责。
也是才开国,宗凛的威望比起后代子孙那是绝对的强。
没什么嘈杂的反驳声,话语权最高的那几位都绝对维护陛下。
周通再领巡盐使一职,无官阶,但下到地方之后,见官高一级,奏报不过中书,直达御和殿。
他离京那日,子侄们都来送他。
秋日霜冻天渐寒,喘气都开始冒白气了,周通摆摆手,叫他们都回去。
“父亲,待到了地方,您记得写封家书报平安。”周家郎君担忧:“天寒地冻,虽说往南走,但也注意穿暖。”
周通应好:“知晓了,回吧,温书不可懈怠,明年的秋闈可以下场试试了。”
周郎君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再次嘱咐:“父亲万事小心,这差事只怕……得罪人得很……”
他所言不差,虽说巡盐使见官高一级,但盐铁暴利,暗地里不是一般的乱,於他来说,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復。
若这回栽了……
周通抬眼看了看城门,又看了看子侄。
栽了,这一眼便是最后一眼。
“回吧,我心中有数。”周通笑了笑。
是能臣,也更得是孤臣。
周大人单骑走余杭,而一样飞速往余杭去的还有皇后的家书。
福庆来回稟宓之:“娘娘,已经传信小国舅了,小国舅在那一带经营颇久,保周大人一命想来不难。”
娄凌风在会稽郡,相邻余杭郡。
若只是一个小县令,那肯定是没法子多管。
但娄凌风不一样,他在那一带面子很大。
即便光说官场经营,那也將近六年,不管怎么说,手底下也有能用的人。
宓之点点头:“看顾好他的家人,明年给他子侄俩赐婚。”
福庆应是。
他退下之后,宓之就开始忙另一件事了。
前儿不久,军器监呈了奏报上来,说是底下甲坊署和弩坊署都各有新东西。
宓之看过一眼,確是即墨三兄妹的手笔。
比当初他们仨人在寿定造的那批甲弩更厉害些。
当然,呈上来的那一点只是半成品,还差点铜鏃,但库里铜料要先紧著少府监那边做太武通宝用,那不是小数目。
军器监的监正著急,毕竟好好的功劳不能拖啊,也想立功,这才先呈了半成品上来,想叫陛下看中而后让铜料优先他们。
但少府监的人也有话说。
兵器造了不一定就是好用,但铸幣一事却是迫在眉睫,这事关日后税收,轻慢不得。
两边都有理,在朝堂上吵了好几日。
下一批铜料工部说了,若要开採得等到明年,而收来的前朝钱幣要慢慢融铸,结果这会儿两边还都挺急。
宗凛这几日烦得很,宓之也理解,她在御和殿的时候,基本上隔一会儿便看到少府监和军器监的人轮流过来劝宗凛。
“见过爭铁的,结果这回倒好,有铁了不爭铁,改爭铜了。”宗凛任宓之揉脑袋解乏。
“这边要,那边也要,这边要十石,那边可好,不肯让,比著要二十石,二十石,两三千斤啊,什么胃口”
“烦得要命,你说,我要不乾脆把他们丟铜穴里头让他们自个儿挖,挖不出来这么多就叫他们自个儿埋里头。”
宓之失笑:“那你这一说,他们只怕得当场哭出声。”
她站在宗凛面前,任他脑袋抵著小腹抱怨。
“他们哭个屁。”宗凛闭著眼,闻著她身上的淡淡暖香,双手环紧了点,嘴上冷哼:“朝里一帮不知道劝架,只知道站队帮腔的。”
“那你今儿怎么招架住的”宓之好奇。
宗凛一顿,嘖了一下:“老子是谁,就说了一句,朕的冕旒上恰好有铜,既然诸位如此著急,不如抠下来给爱卿急用。”
“然后他们当场就全跪下了,挺好,总算不闹腾。”
宓之无奈笑出声:“你以势压人,得把他们嚇死。”
宗凛嗯了一声。
抬起头,把宓之拉著坐下,不叫她按了。
宓之跟他说:“知道都急,但现在两个监反倒因为铜爭起来,不解决,变成私怨就不好了。”
哪会非要什么通天大事才会生怨,都是人,是人都有小性。
“军器监那东西我瞧过,用铜不一定能成,但必然得用铜先试过了再说,不好绕过,我若不许,难免叫他们失了心气。”
宗凛摇摇头,嘆了一声,递了罗达的奏报给宓之:“就照这样吧,也是没法子,如今能开採的铜穴少,明年叫工部多寻。”
罗达奉上的意思是,面向民间收铜器,不拘器皿,铜像还是其他铜具,能收多少,到时候就用等价的太武通宝换。
“拿这里头大约两石的铜料给军器监的人用,先做好一批给我瞧瞧,要是真能用,一来一往差不多也到了明年,挖了再说。”
宓之点点头:“我那也有好些铜器,一道给了吧。”
宗凛不同意:“收著吧,哪用得著你的”
“都一样,陛下愿给冕旒,皇后愿予铜器,这多重视”宓之拍拍他的手:“我回去就叫金盏收来。”
宗凛沉默,而后看金盏:“回去记个数,你家主子给了多少铜器出去,我就拿多少金子换。”
金盏一惊,先看了眼宓之。
“你这不亏了”宓之无奈:“陛下,开国初,不要奢靡,这般大张旗鼓,一点都不节俭。”
宗凛不高兴:“你从前得这些只有高兴的,你不就喜欢看你那宝贝库房金灿灿玉溜溜”
“从前是从前,梁王少点金子,可以从冯牧那再抢一些回来,但今时今日你是陛下,是大梁的君父,又还能从谁那儿抢”
宗凛一顿,哑然,心里有点不得劲了。
“……委屈你了。”良久,宗凛艰涩开口,他是真觉得宓之委屈。
开国要行节俭之风,皇后尤其要以身作则。
除了大朝贺,其余时候,宓之头上多是带时令上的真花,顶多加一些凤釵,但都是不大的釵笄。
不是没有漂亮华贵的,但都不好时常带出去。
上行下效,民间好不容易消下去的奢靡之风不能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