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比珠手诚更先抵达四十五楼。
那东西无声无息的从门缝里渗进来在玄关的地毯上铺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珠手诚推开门那股疲惫终于找到了宿主从他的脚底往上爬,经过脚踝,经过膝盖,经过脊椎,一直爬到肩膀,像一只无形的chu2趴在他背上,把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拽。
他在玄关站了两秒。
鞋子没脱外套没脱手里的便利店袋子也没放下。
就那样站着,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亮着,冷白色的光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照出一小片安静的、没有人走过的区域。
「好累。」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累?
他做过比今天更累的事。
在蒙特利尔比赛的时候连续练琴十六个小时手指磨出血泡,用创可贴缠一下系统恢复一下继续弹。
在Raise A Suilen帮忙编曲的时候三天没怎么合眼靠在控制台边上闭一会儿眼就算休息。
在ave ujica排练结束之后还要去处理丰川家的烂摊子和那些老狐狸在会议室里坐到天亮。
那些都没觉得这么累。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是身体累是另一种。
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接住了,但没有人接住我的累。
单箭头。
终究是有极限的吗?
温暖比尔呢,也终究是有极限的吗?
对于珠手诚来说,这样的事情究竟算是什么?
他弯腰脱鞋。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细完成的事。鞋带解了两次才解开,左脚的鞋脱下来的时候蹭到了右脚的裤腿,在深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他把鞋摆好,放在鞋柜最
他没在意。
现在也没在意。
他把便利店袋子放在鞋柜上面,袋子里是给chu2买的布丁。
他走进走廊。
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前面跑,替他照亮前路。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地毯上,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被另一盏灯的光吃掉,变成一小团模糊的暗。
走廊很长。
四十五楼的走廊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知道哪里地板会响,哪里地毯有个鼓包,哪里墙上挂着的画框歪了一点——是上次乐奈路过的时候碰的,他没扶正,觉得歪着也挺好看。
但今天这条走廊显得比平时长。
长到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尽头。
长到他想停下来,就站在走廊中间,靠着墙,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站着。
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声音。
是三角初华在地下室里说“我需要你”的声音。
是佐藤爱子跪在地上说“私密马赛”的声音。
是广井菊里蹲在警察署门口说“这不是还有你们兜底吗”的声音。
是喜多郁代在KTV里说“诚酱能陪我一起吗”的声音。
是虹夏在繁星里说“你摸了吗”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虫,在黑暗里扑棱着翅膀,撞到颅骨的内壁,弹回来,又撞上去。
他的脚步又慢了一点。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记忆里的。
是现实里的。
是门开的声音。
走廊尽头,他房间的门开了。
若叶睦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扎。那双金绿色的眼瞳看着他,看了两秒。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做一件她每天都在做的事。
但珠手诚知道不是。
因为她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站在门口等他。
她平时会在他回来之前就睡着,或者假装睡着,或者真的睡着但在他躺下的瞬间醒过来,翻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用那种刚睡醒的、闷闷的声音说“诚酱”。
今天她没有睡。
她在等他。
珠手诚走进房间。
若叶睦关上门。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靠过来,没有撒娇,没有做任何平时会做的事。只是坐着,和他一起看着那面墙,看着秒针走。
沉默。
若叶睦的睡眠没有那么好。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睡眠不好这件事对于有多重人格的人来说,几乎是标配。
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人格会在你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用她的情绪把你从睡眠的边缘拽回来。
Mortis会在深夜想起那些被遗忘的舞台,想起那些灯光那些观众那些她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的东西。
那个一天到晚担惊受怕的会在凌晨三点突然惊醒,因为她梦见珠手诚走了,梦见他不回来了,梦见她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站在门口。
还有那个什么都不想的她倒是不会影响睡眠。
因为她什么都不想所以她睡得很好。
但其他人格会替她想。
所以若叶睦的睡眠一直不好。
但她在努力。
努力在珠手诚回来之前睡着,或者假装睡着。因为如果他发现她醒着,他会问她“怎么了”,会用那种温和的、不让人感到压力的语气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会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用手指轻轻梳她的头发,等她重新闭上眼睛。
她不想让他分心。
他分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所以她学会了在听到电梯声的时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身体放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已经睡了一会儿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但今天她没有装。
因为今天珠手诚回来的时候,脚步不对。
他的脚步声她听了无数次。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她能从那声音里听出很多东西。快的时候是心情好,慢的时候是累了,特别慢的时候是心里有事,走得特别稳的时候是刚从某个需要他打起精神的地方回来。
比如从丰川家的本宅,比如从ave ujica的排练室,比如从某个需要他扮演完美潇洒的大人而不是自己的场合。
今天的脚步是慢的。
但不是那种心里有事的慢。
是那种身体不听使唤的慢。
鞋底拖在地毯上的声音比平时长了一截,脚抬起来的高度比平时低了一点,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这些差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若叶睦一直在听。
她从珠手诚出门的时候就在听。
不是刻意的那种听,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耳朵会竖起来,注意力会往走廊的方向飘,手里的书会翻到同一页翻了好几次也没看进去。她知道这样不好,知道这样太依赖了,知道如果有一天珠手诚不回来了,她会被这种依赖反噬,会碎成一片一片的,比现在更碎。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她试过停下来。
试过不去听他的脚步声,试过不去等他的消息,试过在深夜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去四十五楼,不去他的房间,不睡他的床。
她试过。
然后她发现,不听他的脚步声的时候,她会听别的声音。听走廊里空调的嗡嗡声,听窗外远处的电车声,听冰箱启动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声。
那些声音比他的脚步声更让人睡不着。
所以她不试了。
她就听。
听到他回来,听到他走进房间,听到他坐在床边,听到他呼吸的频率,从他的呼吸里判断他今天经历了什么。
今天他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