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三河突围
    咸丰八年十月二十二日,三更,起雾了,很大。

    

    子车武记得那天晚上的雾。浓得像从河面蒸腾起来的棉絮,一团团、一片片,缠住人的口鼻,遮住人的眼睛。走在田野上,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跟紧!都跟紧!”郄老黑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低沉而急促。

    

    子车武左手攥著长枪,右手搭在前面袍泽的肩上,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摸。兰湘益紧贴在他身后,呼吸声清晰可闻,急促得像是要把雾都吸进肺里。夜袭,太平军惯用的战术,如今被李续宾用来对付太平军。三更出击,分三路奔袭金牛镇,试图在陈玉成反应过来之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子车武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雾天行军,连自己人都看不清,怎么打仗可李大人不听,他从来不听。

    

    “到了!”前方传来压低的声音。子车武透过浓雾,隱约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营帐轮廓——太平军的前哨营地。

    

    “杀!”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声来。湘军將士如同从雾中涌出的鬼魅,扑向那片尚在沉睡的营帐。子车武长枪一挺,刺穿了一名刚从帐篷里爬出来的太平军士卒。那人瞪大眼睛,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软倒在枪下。兰湘益矮身钻进另一顶帐篷,短棍横扫,闷响声中,里面的人还没醒明白就被砸晕过去。

    

    突袭出奇地顺利。前哨营地很快被攻破,太平军溃兵向金牛镇方向逃窜。湘军衔尾追击,一路杀到金牛镇外围。

    

    “李大人有令,继续进攻!”传令兵的声音在雾中迴荡。

    

    子车武抬头望去。前方,金牛镇的轮廓在雾中若隱若现。那是陈於成部的大营所在,一旦攻下,三河镇便孤立无援。可他知道,李休成部还在白石山,陈於成就算措手不及,也不可能毫无防备。

    

    果然。

    

    当湘军推进到金牛镇外三里处时,前方的雾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如同繁星坠地,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清妖中计了,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太平军伏兵四起,从两翼包抄,將湘军先头部队团团围住。子车武心头一沉——中伏了!

    

    “列阵!列阵!”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湘军將士在混乱中勉强结成圆阵,刀矛向外,抵御著从雾中不断涌出的太平军。

    

    子车武和兰湘益背靠背,长枪与短棍配合,將衝上来的太平军一次次打退。可敌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一波倒下,一波又涌上来。

    

    “子车,怎么办”兰湘益喘著粗气,声音发颤。

    

    “守住!等李大人援兵!”子车武咬牙道。

    

    可援兵迟迟不来。后来子车武才知道,李续宾亲自率中军进攻金牛镇正面,也遭遇了太平军的顽强抵抗,被死死拖住,根本无法分兵救援。

    

    激战持续到辰时,雾渐渐散了。可散雾后的景象,比雾中更加可怕——太平军的旗帜漫山遍野,红黄蓝白黑,五色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陈玉成的部队是太平军中最精锐的,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与之前遇到的太平军不可同日而语。

    

    湘军先头部队被压缩在一片低洼地里,四面受敌。弹药將尽,死伤枕藉。郄老黑一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血顺著袖子往下淌,却仍然站在最前面,用另一只手挥刀杀敌。

    

    “什长,你退后!”子车武一把抢到他身前。

    

    “退个屁!”郄老黑骂道,“老子从军八年来,从没后退过!”话音未落,一支流矢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子车武和兰湘益將他架起来,拖到后面。

    

    午时,太平军发动了总攻。无数人马从四面八方涌来,刀枪如林,喊杀震天。湘军的圆阵被压缩得越来越小,阵地上堆满了尸体。

    

    “武哥,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兰湘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子车武没有回答他。他望著南方的天空,那里是桐城的方向,是舒城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可他看不到路,只看到一片血色的苍茫。

    

    就在湘军即將崩溃之际,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李大人来了!李大人率队亲自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湘军將士精神为之一振。

    

    李续宾亲率亲兵营杀入重围,硬生生在太平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子车武看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在乱军中挥刀奋战,不禁心头一热。

    

    “突围!向三河镇方向突围!”李续宾厉声下令。

    

    湘军残部且战且退,向三河镇方向撤退。太平军紧追不捨,沿途追杀,湘军死伤惨重。子车武和兰湘益护著郄老黑,在乱军中艰难前行。一路上,到处是散落的尸体和丟弃的兵器,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

    

    酉时,天色渐暗。湘军残部终於退回三河镇外的营垒。子车武靠在营墙下,大口喘息。兰湘益瘫坐在他身边,浑身颤抖。清点人数,“选锋”哨一百二十三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四十人。郄老黑被抬进伤兵棚,左肩中箭,右臂中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李大人呢”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左新楚来了。他脸色惨白,脚步踉蹌,手中还抱著一摞文书。他看到子车武,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过来。

    

    “武哥你,你没受伤吧”

    

    子车武点点头,声音沙哑:“没,你呢,你没事吧”

    

    左新楚摇摇头,坐在他身边。三个人——子车武、兰湘益、左新楚——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兰湘益忽然开口:“新楚兄,三河中伏,你说咱们还能活著出去不”

    

    左新楚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李大人不会降,咱们湘军也不会降。”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伏波岭的晨光,兰水的波涛,父亲驾舟打渔的身影,母亲灯下缝补衣裳的模样,小弟圆嘟嘟胖乎乎可爱的小脸蛋。然后他睁开眼,呆呆地望著北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三河之战第一日,湘军前锋被歼,李续宾部陷入重围。太平军陈於成、李休成两部完成合围,湘军退路彻底断绝。

    

    此后的三天,湘军困守三河镇外营垒,数次突围,皆被太平军击退。弹药耗尽,粮草断绝,士卒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太平军日夜围攻,营垒一寸寸失守。

    

    十月二十五日,最后的时刻到了。

    

    李续宾召集残部,做最后一次突围。他站在营垒中央,浑身浴血,目光扫过每一个將士的脸。

    

    “诸位弟兄,我李续宾无能,累你们到此地步。”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坚定,“但我湘军子弟,寧死不降。今日,我带你们衝出去,能衝出去几个是几个!”

    

    眾人无声,却都將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

    

    子车武看了兰湘益一眼,又看了左新楚一眼。平时不拿武器的左新楚,这回手上也多了一把火枪,默默站在那里。

    

    “新楚兄,你跟著我们。”子车武说。

    

    左新楚点点头。

    

    突围在子时开始。李续宾亲自带队,杀向太平军包围圈最薄弱的东面。子车武和兰湘益紧隨其后,护著左新楚在乱军中左衝右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

    

    前方,太平军的火把如繁星般密集,喊杀声震耳欲聋。子车武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不知跑了多久,身边渐渐安静下来。子车武停下脚步,大口喘息,回头看去——

    

    兰湘益还在,虽然满身是血,却还活著。

    

    左新楚也在,被兰湘益拽著,那把火枪早不知掉哪了。

    

    但其他人,都不见了。

    

    李续宾不见了,顾把总不见了,郄老黑也不见了。

    

    三个人站在一片陌生的荒野上,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远处,三河镇方向的火光还在燃烧,喊杀声还在继续,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武哥……”兰湘益的声音在颤抖,“李大人他们……”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知道,李续宾不会投降,不会突围,他只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十月二十五日,湘军悍將李续宾战死三河。所部六千余人,除少数突围外,几乎全军覆没。消息传到bj,咸丰皇帝震悼,命建专祠祭祀。消息传到湖南,三湘震动,云潭户户縞素。

    

    子车武、兰湘益和左新楚,是三河之战为数不多的倖存者。他们在乱军中迷失了方向,没有跟著李续宾做最后一次衝锋,反而阴差阳错地从太平军包围圈的缝隙中逃了出来。

    

    三天后,他们遇到了湘军溃兵,才知道李续宾已经战死,六千湘军精锐,全军覆没。

    

    兰湘益听到这个消息时,蹲在地上,抱著头,无声地哭了很久。

    

    子车武站在那里,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左新楚默默地收拾著散落的文书,一张一张,一片一片,像是要把那些破碎的东西重新拼起来。

    

    三河之战,是湘勇成军以来未有之大败。李续宾、曾国华等文武官员数百人阵亡,精锐尽丧。太平军乘胜反攻,湘军在安徽的据点接连失守,曾国藩困守南昌,胡林翼退守湖北。

    

    此后的许多年里,每当有人问起三河之战,子车武总是沉默。他不想回忆那天晚上的雾,不想回忆那些倒下的袍泽,不想回忆李续宾最后的身影。

    

    但他记得一件事。

    

    在乱军中突围时,他回头看了一次。透过火光和硝烟,他看到李续宾站在营垒中央,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那个清瘦的身影,在漫山遍野的太平军包围中,如同一座孤峰。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李续宾。

    

    惨烈的三河之战后,子车武、兰湘益、左新楚,三个从兰关和湘阴走出来的少年,在血与火中,幸运地活了下来。但他们知道,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会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里,如同一道永不癒合的伤疤。
为您推荐